刘辨这一声清晰而坚定的“朕”。
完完全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仅刘焉和刘虞瞬间僵直。
甚至连对此局面早有计划的卫峥,都不自觉地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刘辨。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可不在他们事先商议的内容里。
然而,卫峥的眼神中飞快掠过的并非是被打乱计划的不满或恼怒。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鼓励。
他似乎乐见于此。
乐见于这位他选择扶持的少年,在这一刻爆发出属于刘氏皇族的果决。
刘辨,这位年仅十三岁,在史书中被评价为“轻佻无威仪”的皇子。
此刻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没有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
而是面色沉毅,缓缓转向大殿中央那具象征着权力更迭与帝国悲痛的梓宫。
“噗通”一声,庄重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当他再次抬起脸时,眼中已满是冷静。
“先帝驾崩前......”
“于病榻之上,曾留下三道托孤密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焉和刘虞,最终落在卫峥身上:
“其中一份,便是交由卫将军。
命其整肃宫禁,稳定京畿,护佑……新君。”
他没有说新君是谁,但此刻他跪在梓宫前自称“朕”,其意自明。
“而其余两份,”
刘辨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了两份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便是给太常刘焉族祖,与宗正刘虞族祖的。”
说罢,他将圣旨双手递向卫峥。
这个动作非常自然,没有半点滞涩。
卫峥也很是自然地上前一步,恭敬接过。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绢帛,目光扫过旨尾时,瞳孔骤然收缩。
空印!
两道圣旨的末尾,本该加盖传国玉玺或皇帝私印的地方,竟然一片空白。
无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
还是刘宏日常所用的私人印信,统统没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卫峥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冷汗几乎立刻就浸湿了他的内衫。
他瞬间想通了关窍。
若昨夜他没有当机立断,拦截可能携带玉玺出逃的孙瑛。
那么今天早上这场仓促的登基大典。
以及他手中这两道所谓的“托孤密旨”,都将成为一张没有任何可信度的废纸。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武力展示。
都将因为缺少这方小小的印章而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险!
卫峥心中后怕不已。
对刘宏临死前还摆他一道的恶趣味有了更深的认识。
但刘宏若是知道了,肯定也很委屈。
谁他妈能想到传国玉玺在宫里都能丢啊?
他手持空白的圣旨,一时间怔在原地,心潮澎湃。
他这短暂的失态,落在刘焉和刘虞眼中,却成了另一种解读。
两位老臣交换了一个更加困惑的眼神:
陛下明明是在帮卫峥说话,可为何卫峥接过圣旨后。
反而是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
还是刘虞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
脸上依旧堆着笑意,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卫将军……陛下所赐托孤密旨,不知……可否容臣等一观?”
卫峥被刘虞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一眼手中空白的圣旨,又看了一眼跪在梓宫前、背影单薄的刘辨。
他没有直接将圣旨递给刘虞。
而是几步走到刘辨身边。
然后……极其自然地从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皮质袋囊中。
掏出了一方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在灵堂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
传国玉玺!
“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玺!
代表着天命所归、皇权正统的传国玉玺。
竟然一直被卫峥如此随意地带在身边。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卫峥左右扫视,似乎没找到朱砂。
他竟浑不在意,直接张开嘴,朝着玉玺的印面。
“呵”地用力哈了一大口热气。
利用唾液和热气将印面上残留的些许陈旧朱砂微微润湿、融化。
随后,在刘焉、刘虞以及所有皇室成员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卫峥一手稳住空白的圣旨,一手握住那沉甸甸的玉玺。
如同完成一件寻常工作般,“砰”、“砰”两声。
沉稳而有力地将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大印。
亲手盖在了那两道本应出自刘宏之手的“托孤密旨”上!
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前所未有的僭越!
臣子手持玉玺,自行为空白的“先帝遗诏”盖章?
这在礼法上都该被刮了!
刘焉已经浑身都运上了力气,哪怕打不过卫峥,他也不能看着皇权被人如此挑衅。
刘虞却再次死死拉住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盯着卫峥,而是紧紧锁定了刘辨和何皇后的脸。
他想看穿。
想看清这位自称“朕”的新君。
面对卫峥如此“大不敬”的举动,是会露出屈辱、恐惧,还是愤怒?
然而,他失望了。
刘辨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
甚至……在卫峥盖完印,转头看向他时。
他的眼中还流露出了一丝询问和确认,仿佛在说:
“这样就可以了吗?”
那眼神中蕴含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信任。
没有丝毫被权臣胁迫的惊惶。
刘虞不甘心,又将目光投向上方的何太后。
孩子或许不懂事。
但历经宫闱斗争的何太后,总该对玉玺旁落、臣子僭越有着本能的警惕和愤怒吧?
可他又一次失望了。
何太后脸上确实有表情。
但那并非他预想中的阴鸷或不满。
而是一种……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似的玩味笑容。
她看着卫峥手持玉玺盖章的动作,就像在看一幕早已预料到的戏码。
这……这怎么可能?!
刘虞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动摇了。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想错了?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诡异的登基大典,诡异的设计。
当真都是先帝刘宏临终前精心布下的局?
也就在这时,卫峥已经完成了“手续”。
他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随手、甚至带着点随意。
将那块刚刚决定了帝国最高权力归属的传国玉玺,递还到了刘辨面前。
若在昨夜,这方失而复得的国之重器重回手中。
刘辨定然会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但此刻,他只是神色如常,伸出双手,平稳地接过玉玺。
然后看也没多看,直接示意身旁那名原先侍奉他的心腹宦官,将玉玺恭敬地请回御案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君臣之间,没有丝毫的迟疑、猜忌或尴尬。
反而自始至终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一系列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的互动。
彻底颠覆了刘焉和刘虞的认知。
他们原本笃信的“卫峥跋扈,胁迫幼主”的剧本,似乎……并不成立。
“来,太常大人,这是你的。”
“宗正大人,这是你的。”
卫峥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将手中那两份圣旨,像分发糖果一样,分别递到了刘焉和刘虞的手中。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坦荡,没有丝毫的心虚或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