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本来还沉浸于思索造成冯宝宝现状的根源的符陆,突然被Cue了一下,本能困惑地抬头。
但很快,符陆理解了张怀义话中的意思。
他的出现,加速了冯宝宝那停滞的命运之轮转动速度,让她在“找回自己”的迷途中,多了一盏引路的灯。
“原来如此……”张之维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冯宝宝身边。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略显生疏却温和的力道,揉了揉冯宝宝那总是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倒也是个可怜人。”
张之维也是此刻才首次知晓冯宝宝这离奇的身世来历,但既然师父张静清将其收入门下,哪怕只是记名弟子,那她自然也在他张之维的羽翼庇护范围之内。
这份责任,与她的身世无关,只与“龙虎山”三字有关。
紧接着,张之维的思绪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无根生。
他眉头微蹙,看向张怀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冽的讥诮:
“可我听下来,你口中那位四哥!怎么听上去这么像是在利用你们?
三十六贼,当年哪个不是各自门派中流砥柱,乃至最耀眼出色的那一批人?
你们的禀赋、心性、乃至身上必然存在着某种相似的特质!而这特质,偏偏就成了他无根生能够利用的点。”
这话,明面上是对张怀义说的,但未尝不是说给在场其他几位三十六贼听的。
“天师此言差矣!”
最先反驳的竟是谷畸亭,他脸上出现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激动:“四哥绝非利用!当时情景……那是志同道合者间的相互印证与托付!若说利用,未免太过……”
“相互成就罢了。”周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其特有的圆融与笃定,“彼时之境,玄之又玄。更何况,我们三十六人之结义,本在八奇技显现之前!结义之时,本心澄澈,只为意气相投,此点,天地可鉴,吾心可证。”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阮丰,此时也是摆出了认真的态度,声音清亮道:“嗨!就算……就算真像天师您说的,四哥有点利用咱们的心思,那又咋了?”
“我们可是实打实地拜了把子,喝了血酒,认了兄弟的!兄弟之间,就算被他用用,帮他达成点心思,那也没啥!咱们乐意!是吧?”
“确实如此。”风天养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除了对往事的追忆,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是为那些未能从当年劫难中活下来的结义兄弟。
无根生或许有自己的目的,但结义的情分,并非虚假。也正是这份在当时看来纯粹的情谊,才让他们甘愿共同踏入那片未知,承受后来的种种。
张之维听着这几人几乎本能般地维护无根生,眉头越皱越紧,周身有股无形威势不自觉地弥漫开来,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然而,在他这足以让寻常异人胆寒的气势压迫下,几人却是在他的气势威胁下纷纷梗着脖根,丝毫没有低头的意思。
包括张怀义在内,皆是如此。
看着这几张脸,张之维心中某处,突然动了一下。
以诚待人者,人亦以诚待之。
无根生啊,无根生!
你当年,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又是拿出了何等的“诚”意,竟能让这样一群心高气傲、禀赋超群的人物,在历经十载风雨、看透世情冷暖之后,依旧对你维护至此?
他心中喟叹不已。
若当年遇上他的是我……
我绝不会给他这般“以诚待我”、乃至动摇人心的机会!
直接做掉!
无关人品,只有立场!
张之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强悍威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终究只是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凛然,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你们啊,就是没挨够揍!”
周圣明显开口想要反驳,但是在张之维的目光中又给吞下肚子里。
这变态是越来越变态了,真打不过啊!
“所以,”冯宝宝突然开口,带着散不去的疑惑,“我真的是冯宝宝吗?还是说……我只是个空有‘冯宝宝’这个名字的‘无’?”
“生死之论,有无之辩,自古便是道之玄关,纠缠不清。”
张之维看着她,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露出一点近乎慈和的笑意,
“此刻能思,能问,能行于此间,那你便是你。名字是符号,经历是轨迹,此刻的‘在’,便是最大的真实。”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有力:“‘冯宝宝’未尝不可以是你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从你认可它、使用它的那一刻起,它便与你相连。”
“对啊,宝儿姐!”符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回冯宝宝身旁,语气轻松却坚定,“我以为你早就不钻这种牛角尖了。你就是你,管他从前叫什么,因何而来。”
凌茂没说话,只是默默上前半步,与符陆一左一右,站在冯宝宝身侧。简单的行动,却是最直接的态度。
冯宝宝眨了眨眼,灵台越发清明,那双眸子中也越发鲜活起来,她身上某种无形的、源于自我认知的束缚,也仿佛随之松动、消散。
她先前还有疑惑,但是如今反倒是确认了,无论从何种角度出发,无根生……不,是冯曜,都可以称得上是她的父亲。
这一点,不再需要纠结了。
“所以,”符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转向谷畸亭和周圣,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你们现在去大王山,要取走那‘保真箓’,又是为了什么?”
他目光锐利,在几人脸上扫过:“总不会……是还想再靠着它,再领悟一些奇技吧?”
不等他们回答,符陆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也是萦绕在众人心头已久的问题,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还有,无根生……他现在,又在哪儿?”
“那些都不重要。”张之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超然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异人圈子里这些蝇营狗苟、陈年旧账,在国家大势、时代洪流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芥子。”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外面的朗朗乾坤:“我此番下山,只为让这片小小的江湖干净些。所求不多,但望日后,因私心龃龉、无谓争斗而生的‘病人’,能少一些。”
“不,这其实……很重要。”谷畸亭面色一肃,罕见地打断了张之维的话,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我们想通过‘保真箓’,再次接触到那个层面……不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抹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将其中某些……不应存在、或早已扭曲腐化的意志,彻底抹去!”
千百年来,异人与普通人之间围绕权柄的惨烈争斗,其中未必没有某种超越个体的、幽暗集体意识的蛊惑与推动。
而它们,或许就深深掩藏在内景那无垠之所里。
谷畸亭他们意图做的,正是要溯及这纷争的潜在根源。
他们想让即将到来的、或已露端倪的新时代,从源头上,少一些这些阴暗的蛊惑,多一分清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