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无法无天、笑容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也曾用那种看似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家伙想要“渡”他，他心中嗤笑，半分不信。

    他葛无求只信自己。

    可吴曼信了，梁挺也信了……然后，他们都死了。

    这让他更加确信，那所谓“指点”，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引人走向毁灭的陷阱。

    他庆幸自己的清醒与坚持。

    然而……在无根生销声匿迹、彻底从这世间消失后的许多个枯寂日夜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悔意，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当时信了，又会怎样？

    “想不想……？”冯宝宝仰头再次提问，她已在空灭法相前站定，相距不过一身。

    葛无求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你打算怎么做？”他反问，没有立刻反对。

    符陆站立场边，维持着火焰领域，隔绝外界窥探。他很庆幸，火灵化身即便操控身体，仍贯彻着他的意志。

    场中，冯宝宝与葛无求对视，一时无声。

    冯宝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答应了吧？

    她没有回答，径直盘膝坐在巍峨的空灭法相面前，竟对着葛无求，讲起了经。

    所讲偏偏是葛无求最熟知的——《心经》。

    “停停停！”

    葛无求骤然打断了冯宝宝那平铺直叙、毫无波澜的背诵。

    巍峨骇人的空灭法相如潮水般收敛，黑灰色炁息倒卷回他枯瘦的躯体内。

    他不再维持那居高临下的佛陀形态，而是就地在冯宝宝对面盘坐下来，恢复了苦行僧的麻衣本相。

    只是，他脸上此刻却不见高深莫测，反而有些气急败坏：

    “我用你跟我背啊？！”

    这傻丫头，居然真的就在这儿干巴巴地跟他背诵《心经》，字正腔圆，却半分自己的体悟、半点独特的见解都没有，就是最纯粹的、照本宣科式的背诵。

    这有啥意思？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妙期待和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瞬间被这过于实在的操作给冲得七零八落。

    冯宝宝被打断，也不恼，只是带着点责怪似的瞥了葛无求一眼，那眼神清澈又直接，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没耐心”。

    然后，她没理会对方的抓狂，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口，依旧是那平稳的语调，重新从“观自在菩萨”开始，一字一句，不厌其烦地背诵起来。

    一遍，又一遍。

    葛无求先是不解，随即是荒谬，最后，在那平和到近乎单调的诵经声中，一丝久违的、被遗忘的感觉，隐约触动了他。

    冯宝宝这么做，其实也有她的“依据”。她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刚跟符陆下山不久时，遇到的那个小和尚。

    就是小觉福，那时他才刚刚识字的年纪，每天做功课，就是一遍又一遍、认认真真地背诵佛经，不会想着去探究其中蕴含的深奥道理，也没有任何急于求成的心思。

    没有高深的见解，没有急切的目的，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却也因此格外纯粹的平静。

    她觉得，那样或许就挺好。

    现在，她也只是这样，一遍遍地念着。

    这便是冯宝宝所想出来的，“渡”葛无求的方式。

    看似有些儿戏，近乎笨拙。

    可就是这副毫无机心、纯粹重复的模样，像一枚投入古井的石子，轻轻叩响了葛无求尘封的记忆与执念。

    他学佛，从来都是有“目的”的。

    天生心思繁重、饱受俗世烦忧煎熬的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普度众生，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彻底解脱、获得绝对安宁的“空”境。

    他翻阅经典，苦修禅定，锤炼心性，却还是摆脱不了天生的多思多虑，所以他便自暴自弃了起来，甚至报复起社会来，拉更多无辜之人陷入与他一样的境遇之中。

    他隐隐明白了冯宝宝这笨拙举动背后，那未加言说的意思。

    这小丫头……或许根本不懂什么高深的佛理，也并非在教导他。

    她只是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把经文，原原本本地念出来。

    如此而已。

    就在这平和、单调、一遍又一遍的诵经声中，葛无求那因强行镇压情绪而紧绷的心神，那因追逐“空”而始终不得安宁的意念，竟奇异地、缓缓地松弛下来。

    他也无意识地、慢慢地张开了口，干涩的嘴唇微动，跟着冯宝宝那平直的语调，一同念诵了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刚开始，他甚至被冯宝宝那带着点地方口音、毫无顿挫的语调带偏了几次，音调有些古怪。

    但后来他也不在意了，不管不顾了起来，任之随之，只是跟着那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洞窟内，狂躁的火焰已然平息大半，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隔绝。

    符陆靠在岩壁旁，一边调息，一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前一刻还打得你死我活、法相狰狞的苦饲和尚，此刻竟和宝儿姐相对而坐，一本正经地……念经？

    他看看宝儿姐那认真背诵、仿佛在做日常功课的侧脸，又看看葛无求那逐渐褪去狰狞、眉宇间戾气与偏执似乎都消散不少、甚至透出点茫然与疲惫的面容，挠了挠头。

    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了~

    “缘起性空！缘起性空啊！”

    葛无求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猛地停下诵念，干涩的嘴唇颤抖着，发出悲怆到极点的嘶哑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顿悟的解脱，只有更深的痛苦与不甘。

    “呵…呵呵……我不甘啊！”

    他仰起头，泪水顺着枯瘦的脸颊沟壑纵横，空洞的眼窝对着洞窟顶部，却仿佛穿透岩石，望向某个虚无之处。

    “我追求了一生，苦熬了一世，用尽手段，甚至不惜……竟只是为了触碰一个‘空’的门槛……而你们……”

    他的视线缓缓垂下，落在对面依旧平静诵经、眼神清澈的冯宝宝身上，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恍然，有嫉妒，有绝望，最终化为一片凄然的灰败。

    “竟是你们……出生便已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