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08章 术士与变化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阳光虽不似盛夏酷烈,却依旧带着灼人的力度,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繁忙的津门码头。

    空气闷热而潮湿,像一块拧不干的厚布,沉沉地裹挟着一切。海风的咸腥是底色,其上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共同构成了港口独特而蓬勃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氛围。

    码头沿岸,泊位鳞次栉比。巨大的远洋货轮如同钢铁巨兽,投下大片阴影,粗大的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稍小些的沿海客货两用船、内河驳船、帆船、舢板更是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水面。

    跳板上下,人流如织。

    符陆、周圣一行人,此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喧嚣的人海之中,却又与周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

    身为异人,在这种环境之中难免就要束手束脚,免得惹出乱子,特别是这几位本来就不是什么可以抛头露面的角色。

    在这种状况下,寻人,尤其是寻找几个同样懂得隐藏、且很可能改头换面、混迹于这数以万计流动人口中的目标,就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大海捞针,莫过于此。

    得益于内景中获取的信息指向,他们很快便在密布的船舶中,找到了那艘即将远航的“远星号”。

    这是一艘中型的远洋客货轮,船体漆成深蓝与白色,烟囱上有着星芒状的标志,此刻正静静靠在三号泊位。与周围一些正在紧张装卸的船只相比,“远星号”显得相对悠闲一些,但并非静止。

    有船员在甲板上走动,检查缆绳、擦拭栏杆;也有穿着工装的人上下下,似乎在趁着开航前进行最后的检修保养。跳板搭着,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旅客或船方人员上下,更多的则是码头工人扛着一些补给箱、包裹等物,沿着跳板往返于船舱与码头之间。

    在港口的不远处,符陆、周圣一行人都在暗暗观察,观察着可疑的人物是否有上船、下船的踪迹。

    “要不,咱们直接上船?”谷畸亭果决地提议道,“在外头这么看着,也看不出什么。上船搜查,一间间舱室找过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上船搜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风天养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谨慎,“而且,老谷,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如果对方也精通术数,或者身边有这样的人,已经预判到我们会追到这里,甚至算到我们可能上船搜查呢?”

    “她们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上这艘船?毕竟他们完全可以临时改变计划,换另一艘船,甚至换一种交通方式,从陆路南下,从南边其他港口再寻机出海……这也不是没可能。”

    占卜问筮,窥探天机,从来不是万能的。

    内景所显,也并非一成不变的铁则。

    尤其是当双方都涉及能扰动天机、窥探未来走势的人时……未来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扩散,原有的轨迹随时可能偏移。

    对方若也有高人,或自身机警,察觉被窥探而改变心意、调整计划,太正常了。

    这是……术士间的隔空斗法,亦是人心与天机的博弈。

    “有道理。”张怀义简短而有力的声音响起,肯定了风天养的顾虑,并将问题抛回给了提出上船建议的谷畸亭,“如果对方真有如此后手,或者已经警觉到改变计划,那么今天,她们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码头。”

    片刻,谷畸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非但没有被质疑激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属于顶尖术士的笃定。

    “你们说得确实在理!”他不急不缓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内景所显,指向此处,。此乃天机一线,我窥见了,便不会错。至于对方应变……”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受冥冥中无形的脉络。

    “天机如水,变动不居。我辈术士所求,便是于这万千变动之中,抓住那相对不变的势,与那稍纵即逝的机。她们若变,这局便随之而变。但变本身,亦会留下新的痕迹,搅动新的气。”

    他的语气逐渐转强,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抬手,虚虚点了点自己,又似乎指向不远处的周圣和符陆所在的方向。

    “你认为,我们三人联手,敌不过对方那偶得的天机,算不清这码头一隅的局?”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嘈杂,落入每个同伴耳中:“只要她们还在局中,只要我们不先自乱阵脚,那么我们就必定能够遇上,是我们……抓住了未来。”

    -----------------

    距离“远星号”泊位约百丈开外,一艘半旧的中型渔船静静停靠在相对偏僻的辅助码头旁。

    渔船看起来与周围那些等待修补或暂时闲置的船只并无二致,船身油漆斑驳,缆绳随意地搭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舱的窗户用深色的油布从里面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船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挂在低矮舱顶的煤油灯,随着船身在水面上轻微的起伏而缓缓晃动,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影。

    狭窄的舱内,或坐或立,共有五人。靠里侧的简易床铺上,一道身影静静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微弱而均匀,正是昏迷不醒的端木瑛。

    床边,一个身穿靛蓝色粗布衣衫、作船家女打扮的女子静静站着,正是改换了容貌的曲彤。

    她此刻的面容颇为普通,肤色微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光影下,沉静得宛如深潭,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舱室中央盘膝而坐的老者。

    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颌下一缕灰白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身穿一袭半旧不新的褂子,此刻正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盘膝坐在一个临时放置的蒲团上。

    他双手置于膝上,右手拇指飞快地在其余四指的指节间掐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而急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突然,老者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噗——!”

    毫无征兆地,老者身体剧震,猛地向前一倾,张口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

    老者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好半晌,才勉强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望向曲彤。

    “算不出……老朽……算不出啊!”

    他艰难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天机混沌,前路茫茫……并非无迹可寻,而是……而是对面贵人太多!”

    曲彤听完,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多少变化,平静地回复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她迈步上前,走到老者身边蹲下。

    伸出右手,五指纤长,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红色光晕,并不显眼,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生机与掌控并存的气息。

    她将手指虚按在老者后心几处大穴附近,那淡红色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流水,缓缓渗入老者体内。

    老者身体微微一颤,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异常精纯的力量涌入,迅速抚平着他体内因术数反噬而翻腾紊乱的气血与炁息,修复着受损的心神。他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

    “看来,是时候唤醒她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