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陆被周圣这么一问,先是卡了下壳,眼神飘忽了一瞬。他刚才在内景中心念纯粹,只求答案,下意识就把曲彤这个名字带上了,谁知道现在改没改名。
不过符陆毕竟是符陆,那点心虚转眼就被他理直气壮地压了下去。
“你知道的,”他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一种理所应当的表情,甚至带了点小得意,“我能看见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没错,就是这样的!”
他越说越顺,好像事实本就如此:“那人就是另一个会双全手的姑娘!跟着端木瑛的那个!”
“哦,这样哦~”
周圣拉长了语调,眼底那一丝疑虑反倒是因为符陆的解释消散了不少。
确实,符陆这家伙身上难以解释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也是他的本事。
“这刘姑娘什么时候改名换姓了?”周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内景都认可了你用的‘曲彤’这个名字……看来是已经改了,连命格气数都随之更易了才会如此。这倒是有点意思,看来所图非小。”
他自动将曲彤理解为了那位刘姑娘改换的新身份,这在内景问卜的规则里倒是说得通——当一个人彻底抛弃旧名与过往,以新名行世并得到某种程度的认可后,其在内景中的记录也会随之改变。
“行,管她叫什么,知道是她就成。”周圣不再纠结名字,眼下找到人才是第一要务。他环视洞内众人,神色一肃:“事不宜迟,立刻出发,赶在明晚涨潮前抵达津门!”
众人再无废话,深知此刻时间就是一切。当即各自施展手段,熄灭篝火,抹去停留痕迹,如同鬼魅般悄然掠出山洞,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倒也没谁要求符陆用火遁相送,真不至于,他们脚程皆是不慢,全力赶路之下,速度极快。
更何况,周圣与谷畸亭不时低声交流,手指掐算,调整着最快捷安全的路线。
一路无话,只有疾行的风声与衣袂破空声。天色由深黑渐变为墨蓝,继而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们已远离山区,进入了平原地带,距离津门越来越近。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众人掠过一片荒芜河滩,稍作休整调息的空档,周圣凑到正在活动的符陆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十足的好奇与探究,悄悄问道:“哎,说真的……你小子……”
他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在内景里,可是把我们都镇住了。你该不会……是葫芦精转世吧?跟的是哪位上古的祖宗啊?老君?还是哪位洞天福地的前辈点化的?”
符陆正拧着脖子,闻言动作一僵,差点闪了,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周圣:“你没事吧?我还人参果成精呢!少看点志怪小说行不行?”
“当真?”周圣非但没被符陆的吐槽劝退,眼睛反而更亮了几分。
“扯犊子呢~”符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边儿凉快去!”
周圣看着符陆略显气急败坏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脸上那点戏谑探究之色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当然知道符陆不可能是真的什么“葫芦精转世”,但刚才那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符陆身上那葫芦展现出的特质,确实超出了寻常法器或神通的范畴。
不过,他倒是没有起贪婪觊觎之念,缘法玄妙,不可强求。
更何况……
“有福之人,自有天佑。”周圣低声自语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和秘密,符陆既然不愿深谈,那便罢了。
重要的是此刻同路而行,互为臂助,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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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港外约两里,一处被疏疏落落的芦苇半掩着的僻静渔村。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潮湿的咸腥气混杂着泥土和腐朽木料的味道,弥漫在一座临水而建、带个小院的陈旧民房里。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
端木瑛安静地躺在一张铺着干净旧褥子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她身上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但洁净的粗布衣裳,面容却跟常人无异,面色红润。
曲彤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块拧得半干的湿布,动作轻柔,细细擦拭着端木瑛露在衣袖外的手腕。她的指尖偶然拂过对方皮肤下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动作会几不可查地停顿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少顷,她放下布巾,双手悄然抬起,掌心覆上端木瑛的额前。
蓝色光芒,自她掌心弥散开来,没入毫无抵抗之力的端木瑛脑中。
端木瑛的意识如同不设防的城池,任由这蓝色的光芒深入、流淌。无数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涟漪、知识的印记,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珠贝,被这光芒一一照亮、检视、读取。
端木瑛所经历、所知晓的绝大部分事情,早就被曲彤一一探知清楚,这一幕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曲彤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很快眉头便锁了起来。
在这片意识之海的深处,存在着一片区域。
那里被一种更为幽深、更加坚韧的力量禁制着,蓝手的光芒流经此处,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只能徒劳地滑开,无法深入分毫,甚至会主动的朝她发起进攻。
即便她模仿属于端木瑛的灵魂波动再像,始终会在突破禁制之前,被识破驱逐。
良久,她缓缓收回蓝手,幽蓝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没入她掌心。她睁开眼睛,静静凝视着端木瑛安详的睡颜,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感激,无疑是存在的,而且无比真切。是端木瑛,将她从被自身残缺诅咒的绝望短命人生中解救出来,不仅仅给了她健康的身体,更赋予了她这身堪称造化的无上本事。端木瑛对她,是恩同再造的先生。
可这份感激,如今却与另一种更为强烈、更为幽暗的情感——完全的掌控欲——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在她看来,端木瑛是双全手的源头,是这通天之径的奠基者。
但端木瑛太“旧”了,被过往的情爱、失去、痛苦所拖累,心已蒙尘,甚至萌生死志。
这样的端木瑛,无法将双全手推向它应有的、更高的境界。而她,曲彤才是那个能够继承、并且发扬光大这份力量的人。
但仅仅是继承不够,她需要完全的理解,需要洞悉端木瑛关于双全手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被紧紧守护的核心秘密。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摆脱学习者和继承者的身份,成为真正的“主人”,甚至……超越。
“还是不行吗?端木先生……”曲彤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拂过端木瑛的额发,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渐渐沉淀为一种执拗,“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会治好你,会让你‘好’起来的。等到那时……”
等到那时,或许你就能真正理解我,将一切,都交给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渔村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快了,只要登上那艘船,驶入茫茫大海,就再没有人能打扰她们。她会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慢慢打开那最后的壁垒,将其中封存的一切瑰宝与秘密,都变成滋养她迈向完美自我的薪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