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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3章 我没有错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里,被强行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那他还是“他”吗?

    哲学家约翰·洛克认为,人格同一性依赖于记忆的连续性:只要一个人能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他就是同一个人。

    但如果一个人的记忆里混入了别人的记忆,情况就复杂了,特别是别人的记忆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无法区分自我与他人,甚至认为别人的过去就是自己的过去,那么他的自我认知可能发生根本改变,这时或许可以说他“不再完全是原来的他”。

    自我与他人的边界在心狱的熔炉中开始模糊、熔化。

    某些瞬间,当端木瑛记忆里对自由的渴望汹涌而来时,吕慈会恍惚觉得那囚禁的憋闷感属于自己的过往;当王子仲记忆中对爱人温暖的思念浮现时,一丝陌生的柔情会让他莫名悸动。

    而当这两份记忆中对吕慈这个施害者的滔天恨意如海啸般拍打他的意识时,他甚至会产生一丝荒谬的自我憎恶与恐惧。

    那恨意是如此真实,如此贴近,仿佛……仿佛恨的就是他自己。刹那间,施害者与受害者的身份在意识底层产生了可悲的混淆,自我认知的根基发生了骇人的动摇。

    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为何被如此憎恨?

    混乱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每当这种认知崩溃的边缘时刻,吕慈灵魂深处某种更为本质、更为偏执的东西,便会如同磐石般凸起,将濒临涣散的意识强行拉回——

    “不……!”

    内心某个角落,会迸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哑的呐喊。

    就算重来一次,就算知晓这恨意……我依然会如此选择!必须如此选择!

    不为别的……因为我是吕慈!吕家的吕慈!为了力量,为了家族,我可以是任何模样,承受任何代价!

    不过,也正是这份偏执铸就的锚,使得吕慈一直未在王子仲构建的心狱中彻底沉沦。

    这便是吕慈如今精神世界的写照: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端木瑛的记忆、王子仲的记忆与情感,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碎片纷飞,光影混杂,不断冲击、交织、试图覆盖彼此。

    他在这记忆的泥沼中挣扎、沉浮,偶尔能凭借着那股偏执的狠劲浮出水面,获得片刻扭曲的清醒。

    而在这些短暂清醒的间隙,一个身影,一个在他自身记忆中也已逐渐被时光磨蚀得有些模糊、却始终代表着某种正确与目标的身影,会格外清晰地浮现——那是他的兄长,吕仁。

    那个他自幼崇拜、敬畏,认为比自己更适合、更有能力振兴吕家,却最终先他而去的兄长。

    吕仁的形象,与吕慈对强大吕家的执念紧密相连,是他疯狂行为背后,一个看似崇高的寄托。

    “对,我是吕慈……我要做到兄长未竟之事……要让我吕家,登临绝顶!”

    兄长的身影,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指引着他那吕慈的身份认同。

    看到吕仁,他便无比确信自己就是那个为了家族不惜一切的吕慈,那些外来的痛苦与恨意,只是通往目标路上必须碾过的尘埃与必要的代价。

    然而,这种确信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下一个浪头打来,便会再次动摇、模糊。另外两份记忆中的痛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偶尔怀疑,是否自己真的曾经历过那些囚禁与绝望。

    真实与虚幻,自我与他人,施害与受害,目标与代价……不停地反复。

    他还在挣扎。

    他还记得自己是吕慈。

    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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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流逝,一晃,竟已过去三日。

    外界,吕家村早已因家主吕慈的离奇失踪而陷入一片惶惑与暗流涌动。

    主心骨的骤然消失,让这个庞大的异人世家一时群龙无首。

    但很快,吕慈的几位兄长站了出来,试图稳住局面。其中,最为年长的老二吕直,凭借其资历与相对沉稳的性格,暂时接管了家族事务。

    他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便是压下内部可能的纷争,对外寻求助力,发动一切力量,秘密搜寻吕慈的下落。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家这一代兄弟之间的情谊,确实少见。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令吕家核心层震动的消息,也在极小的圈子里不胫而走。

    吕慈那一双天赋异禀、被视为家族未来希望、自幼便展现出明魂术异能的儿女,他们与生俱来的先天异能,竟然在三日前家主失踪的同一时段,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废,不是受损,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这诡异的现象,结合家主的失踪,在吕家内部引发了更深的不安与猜测。

    可是隐约有所猜想的人,皆是守口如瓶,心里却升起更多的不安。

    然而,引发外界轩然大波的源头们,此刻却安然地置身于这隐蔽的山洞深处。

    洞内一角,燃着一小堆篝火,驱散着地底的阴寒湿气。

    跳跃的火光旁,一幅令人有些啼笑皆非的画面正在上演:三个容貌、身材、气质各异的“吕仁”正围坐在一起,神情专注地……打扑克。

    少、青、中三代“吕仁”齐聚一堂斗地主,这画面着实有些超现实,却也冲淡了洞内原本的压抑气氛。

    符陆甩出一张牌,忍不住又瞥向山洞另一侧。那里简单地铺着两张草席,王子仲和吕慈并排躺着,如同沉睡。

    作为老吃家的阮丰盘坐在旁,如同尽责的护工,时不时用特制的竹筒给两人喂些清水或流质食物,以维持他们基本的生理需求。

    “所以,”符陆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复杂,“子仲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自己也折腾成这样,最终想要的……就只是看到吕慈真心悔过,听他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旁边,张怀义正与凌茂、墨玉切磋。

    三团凝练的金光在有限的空间内迅捷交错、碰撞,发出低沉的破空声,映得山洞忽明忽暗。

    听到符陆的话,张怀义寻隙一掌逼退凌茂,抽身撤出战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走过来灌了口水,哼道:“要我说,何必这么麻烦?直接给他个痛快,一了百了,因果自消。这般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图什么?”

    “你不懂。”一直静静观察着王子仲和吕慈状态的谷畸亭,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山洞中显得有些空灵,“死亡,对有些人来说是解脱,尤其是对吕慈这种偏执到骨子里的人。一死了之,太便宜他了。子仲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诛心。”

    “就是,就是……”风天养蹲在火堆边,一边扒拉着烤热的干粮,一边接口,看向草席上王子仲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同情,多了三分欣赏与认同。

    够狠,对自己也狠。

    某种程度上,王子仲与吕慈一样,被困在这座由痛苦记忆铸就的炼狱之中,共同经历着这些带来苦痛的记忆。

    只不过,他是那个掌灯的人,清醒地看着仇人在自己曾沉沦的黑暗中挣扎,并以此为慰藉,也以此为代价。

    他隐藏得更深,承受的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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