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我需要力量。”
“即便,她并不希望我这么做。”
王子仲的指节捏得发白,话音嘶哑如砾石摩擦。复仇的烈焰灼烧着他的肺腑,可每念及她温良的眉眼,那火焰便摇曳不定,几近熄灭。
在端木瑛的心中,王子仲这位小先生是她的崇拜者,是一个褪去怯懦外壳后,在医术的天地里展现出纯粹自信与执着光芒的灵魂,她相信他们在医术探索上能并肩前行。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端木瑛再也无法站在王子仲的身边,她会觉得自行惭秽。
她的手上,粘上了无辜者的鲜血。
用于治人的双全手,成为了害人陷入深渊的工具。
而此刻,王子仲纯白的仁心似乎也要染上了墨渍,这可不是件好事情。
一个高尚者被仇恨拖入深渊,即便成功复仇,他也永远失去了端木瑛所爱的那个“真诚”的自己。
毁灭仇敌后,因自我毁灭或信念崩塌而走向终局,成为又一个“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悲剧。
“你真的要选择这么做嘛?”
“我觉得她说的挺对的,何必再搭进去另一个人。”
“仇恨的火焰确实能带来灼热的力量,但它燃烧的代价,是你原本要守护的一切。”
“你若沉溺于仇恨,岂不是让她的一片苦心,连同你自身的信念,都一同付诸东流了么?”
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符陆不曾经历王子仲那刻骨之痛的一分一毫,此刻任何言语,在他滔天的苦楚面前,都显得如此轻薄。
有些话,明知交浅言深,却也当说、当讲。
王子仲之所以选择在符陆面前讨论这些,原因便在于他直觉他能得到双全手、能在梦中与端木瑛度过一生的根源就在符陆的身上。
在胶东半岛的一次会面,成为了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关,符陆或许比他自己所想象的,在王子仲心目中的重量更有分量一些。
所以符陆说的这些话,王子仲确确实实地听进去了。
王子仲紧紧攥着拳头,却无声无息的松开,只余下指甲上残留的血液,手掌之上竟然一点伤痕都没有存在。
若是听符陆所言,他接下来的一生,便要直面自己的无力感、愤怒和阴暗面,那种感觉同样很不好受,最终如何接纳和超越它们,而非被其吞噬,无疑也是一条行走在痛苦荆棘的道路之上。
无论选择哪一条道路,王子仲都是痛苦的。
完美的人遇见完美的人,是虚幻的泡沫剧,不完美的人遇见不完美的人,才是真实的生活。
三十六贼是如此,王子仲和端木瑛也是如此。
童话中的幸福是真的,但从没有人说过它长久。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剧本,而是血肉模糊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
凌茂此刻深刻体会到了一件事情:八奇技果然是取乱之技,是需要敬而远之的东西,难怪符陆对八奇技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连王子仲这样医者仁心的人,在得到这种力量以后,都开始有了异化的倾向。
“那我该怎么做…”
“我能做什么?”
王子仲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怀表,里边有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他与他妻子的新婚照片。
如今的他仿佛迷失在无尽的思绪里,找不到方向。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不如我给你一条新的路。”
“找机会偷摸溜进吕家,将人救走,她不答应,你把她记忆给洗了。”
“将吕家人关于嫂子的记忆全部消除,把明魂术从吕家的血脉中剔除。”
“让一切失控的错误回归到正轨上,不需要伤害任何人。”
“为此,你需要力量,我们帮你!”
“如何?”
符陆心中稍微盘点了一下,周圣、张怀义、王子仲,三个八奇技传人,加上他、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面对一个吕家,难度很大,但是未必没有机会。
而且,以吕家的封闭程度,事情若是完成,外头或许都不知道吕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一切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掩盖下来。
广积粮、缓称王,事情也没有必要在短时间内就完成,符陆亦或者王子仲都需要时间去发育。
在这个过程中,周圣、张怀义两人若是认可了这个计划,更多的正主参与进来的概率更大。
符陆对自己提出的这个计划,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不过,这件事情中,唯一有问题的地方便是违背了端木瑛本人的意愿,端木瑛是否能接受美化过的童话,以及知道一切的王子仲内心依旧会有不安的自责。
但是相比起王子仲能看到的那两条道路,符陆提出的这个建议,一下子让王子仲的心好似活过来一般,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
但是王子仲习惯性的懦弱推动着他下意识的避开了符陆的目光,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已到嘴边的解释咽回肚里,任由那份熟悉的退缩在心底悄然蔓延。
“我们?对付四家之一的吕家?”
“我们真的……”
能做到嘛?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地狱级难度,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救援或破坏行动。
它意味着正面突破一个顶尖异人家族的同时,完成两项需要对整个族群在生理(血脉)和心理(记忆)层面进行精准“手术”的超高难度操作。
“我知道这很难,但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你只要做好这次手术,治好吕家的‘病症’就够了。”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终于抬眸,低声仿佛自语般说道:“吕家‘病了’,他们需要一次手术。”
“医者不自医,她也在等着我。”
话音未落,他唇角便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原本有些游移的目光凝定,仿佛要借此驱散那份深植于心的怯懦。
明明是自己想要复仇,却拿不起屠刀。
符陆好心,自己却犹犹豫豫,做不出决定。
王子仲想清楚了,他不想要做一个连复仇都要假手于人,事到临头却又畏缩的懦夫。
剥开包裹着内心的一层层懦弱,隐于王子仲内心深处的“不信命运敢如此弄人”的狂傲,如一块熔石,正灼穿他所有的迟疑。
内在狂性不断突破外在怯懦束缚,这份因“狂性”而生的勇气,是他迈出自我局限的第一步。
对王子仲而言,人生不过短短百余年,真正能陪自己心爱之人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不想为自己留下遗憾。
如果端木瑛选择了自我放弃,那就理应由他去将其救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从精神深渊中拉回的强大决心。
这是他作为丈夫的责任和挚爱生命的本能。
“我先将我所知道的事情,告知给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