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内城区，格拉本大街旁的“金鸢尾”餐厅。

    

    这是维也纳最贵的法式餐厅之一，能在这里订到靠窗位置的人，要么是宫廷贵族，要么是银行家，要么是两者皆是。餐厅角落里一位小提琴手正在演奏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穿着考究的侍者在白色桌布之间无声地穿梭，整个空间弥漫着黄油、松露和老钱的气味。

    

    靠里侧一张不起眼的双人桌旁，奥地利财政部政务次官伦杜利克男爵刚刚点完一份勃艮第黄油焗龙虾和一瓶1847年的波尔多拉菲，将菜单递给那位漂亮的金发女侍者时，他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

    

    女侍者转身离开的一瞬间，那笑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伦杜利克男爵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斯图帕赫伯爵阁下，我再确认一遍。您刚才告诉我的是，您的银行放出了一千二百万金克朗的恶性贷款，这些贷款马上就要变成坏账，然后你们的银行就要倒闭了。我没有听错吧？”

    

    坐在对面的斯图帕赫伯爵完全没有心思吃饭。他的那份前菜纹丝未动，手帕已经把额头擦了三遍。这位四十出头的伯爵平日里以仪表堂堂著称，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请小点声，伦杜利克男爵。”

    

    “您知道一千二百万金克朗是什么概念吗？”伦杜利克男爵的音调往上窜了半个调，随即又强行压了回去。“六百万英镑。六百万。够买十艘新式铁甲舰，够修两条塞尔维亚行省的铁路线，够养活半个波希米亚省一整年。这么多钱，你们就这么撒出去了？”

    

    “阁下，阁下，我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斯图帕赫伯爵哭丧着脸。

    

    “但事已至此，如果政府不救我们，斯泰尔马克农业信贷银行会在几个星期内破产。我们是施蒂里亚最大的信贷机构，存款客户超过五万户。我们倒了，跟我们有拆借关系的银行也会跟着出问题，到时候会引发连锁反应，恐怕会波及整个帝国的金融体系。”

    

    “你们的审查制度呢？”伦杜利克男爵盯着他。“贷前审查、抵押评估、风险控制，这些东西你们银行章程里白纸黑字写着的，都吃了？”

    

    “这......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斯图帕赫伯爵吞了口唾沫。“那些来贷款的人，都是认识多年的绅士和贵族，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拿着厂房图纸和军工订单的意向书来申请贷款，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谁能想到帝国的战争结束得这么快......”

    

    “所以你们就因为借款人穿着体面就把钱借出去了，是吗？”

    

    这时候侍者端着龙虾走了过来。政务次官伦杜利克男爵瞬间换上一副从容的微笑，接过盘子，用法语说了句“谢谢”。等侍者走远，他切了一块龙虾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声问道：

    

    “抵押物呢？”

    

    斯图帕赫伯爵沉默了一秒，伸出了四根手指。

    

    伦杜利克男爵的刀叉停在半空。

    

    “四成？”

    

    斯图帕赫伯爵艰难地点了点头。

    

    伦杜利克男爵把那块龙虾咽下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但眼睛里的光已经能杀人了。

    

    “上帝啊。你们是疯子吗。正常的银行，收八成抵押物都算是胆子大的，稳妥一点的都要一百二的抵押物价值才肯放贷。你们四成。四成。你们这不叫放贷，这叫送钱。”

    

    “我们大部分借款人都是多年的老关系了......”

    

    “老关系。”伦杜利克男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老关系值几个钱？老关系能替你们还一千二百万金克朗？”

    

    他又切了一块龙虾，吃得从容不迫。斯图帕赫伯爵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审判席上。

    

    “让我猜猜。”伦杜利克男爵一边咀嚼一边说。“你们不光放了低抵押的贷款，高利贷也做了吧？趁着战争行情好，利息往高了开，觉得反正借款人赚得多还得起。现在行情崩了，借款人还不起高利贷，连本金也收不回来了。是不是？”

    

    斯图帕赫伯爵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伦杜利克男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波尔多，放下酒杯。

    

    “斯图帕赫伯爵，我给您一个建议。您和您的股东们，把自己的私产拿出来填窟窿。填不满的部分，该破产就破产。您本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把庄园卖了，把马卖了，把您夫人那串珍珠项链也卖了。等您赔完了钱变成穷光蛋，我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吗，会给你们一份看帝国财政部大门的工作，有编制，这辈子也饿不死。”

    

    斯图帕赫伯爵的脸彻底白了。

    

    “伦杜利克男爵阁下......求求您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帝国政府会帮我们的，对吗？只要政府给我们注资，哪怕只是提供担保，我们就能扛过这个难关。等经济恢复了，这些贷款还是能收回一部分的。如果政府坐视不管，让我们就这么倒了，储户的钱怎么办？五万多户人家的存款，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您觉得他们会去找谁闹？”

    

    伦杜利克男爵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吃了一口龙虾。

    

    斯图帕赫伯爵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施蒂里亚省督安德里安伯爵跟我们银行有合作关系。列支敦士登家族和施瓦岑贝格家族在我们这里也有存款。还有军方几个后勤部门的公款账户......这些关系，牵一发动全身。”

    

    伦杜利克男爵终于停下了刀叉。

    

    他看着斯图帕赫伯爵，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无奈。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一家省级银行的倒闭不会只是一家银行的事情，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经济本就脆弱的时刻。这家银行倒了，其他银行会不会被吓得收紧信贷？信贷一收紧，更多企业倒闭，更多工人失业，整条链子就崩了。

    

    他太清楚这个逻辑了。

    

    “我什么都不能答应你。”伦杜利克男爵终于开口，语气冷了下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政务次官能决定的。你回去把你们银行的全部账目整理出来，每一笔贷款的去向、金额、抵押物、借款人，一条不许漏，三天之内送到财政部来。我会向上面汇报。至于政府救不救你们，怎么救，那是财政大臣和首相以及皇帝陛下的决定。”

    

    “是，是，我明白。”斯图帕赫伯爵连连点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伦杜利克男爵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吗。

    

    “就算政府最终决定介入，你们银行的管理层一个都跑不掉。董事会全部换人，你本人引咎辞职，审计署进驻彻查。你们自己捅的窟窿，不可能让纳税人的钱去填，自己一点代价不付。”

    

    斯图帕赫伯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伦杜利克男爵重新拿起了刀叉。“别在这儿杵着了，吃你的饭。鹅肝都快凉了。”

    

    斯图帕赫伯爵低下头，勉强拿起了叉子。他面前的那份鹅肝早就凉透了。

    

    ...

    

    上面银行暴雷的事情暂时没有惊扰到弗朗茨，他正在阅读奥地利、俄国、奥斯曼帝国三国和约的条约副本。

    

    这场从1877年4月持续到1879年7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两年多的战争，基本上把奥斯曼帝国的经济、农业、工业摧残了大半，奥斯曼帝国在布尔萨省等小亚细亚半岛的地方接纳了巴尔干半岛200多万的难民。

    

    在战争第一年，还有奥地利的空艇时不时地去小亚细亚半岛溜一圈，丢丢炸弹，后面就不管了，战争成了俄国人的事情，奥地利该拿到的都拿完了。

    

    条约的主要内容为：

    

    奥斯曼帝国割让巴尔干半岛剩余所有领土、伊斯坦布尔地区给俄国和奥地利帝国，两国自行划分。

    

    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维持通航自由，任何国家的商船均可无条件通过，军舰通行则需提前知会俄、奥两国。

    

    奥斯曼帝国常备军维持在15万人的水平，不得拥有空艇等新式装备，海军主力舰不得超过十艘，且吨位不得超过三千吨。

    

    奥斯曼帝国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沿岸20公里内不得驻军，不得修建任何军事要塞与炮台。

    

    奥斯曼帝国放弃对巴尔干半岛地区一切宗主权。

    

    奥斯曼帝国开放全部港口予俄、奥两国商船，关税不得高于百分之八，为期三十年。

    

    此外，奥斯曼帝国境内基督徒之权益由俄国与奥地利帝国共同担保，奥斯曼帝国政府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基督徒进行歧视性征税或迫害。

    

    以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为首的全体奥斯曼帝国政府高层集体辞职退休。

    

    条约倒是保证了奥斯曼帝国的高加索地区没有割让一寸土地，主要是俄国人也不想在这个方向刺激英国人太狠，另外也没有赔款，谁都知道奥斯曼帝国现在已经事实上破产了，国库里的钱一分都没了，士兵薪水都发不出来，你让他赔款，他拿什么赔？谁当上新一任政府高层都要头大。

    

    顺便一提，奥斯曼苏丹穆拉德五世据说是在签署完条约之后就精神崩溃了，整日在行宫中哭泣不止，口中反复念叨着“帝国完了，帝国完了”，最终被迫退位，由其弟阿卜杜勒·哈米德继位，为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说实话弗朗茨对这位苏丹还是有几分同情的，穆拉德五世本人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甚至算得上是奥斯曼帝国少有的开明君主，只是他运气实在太差，摊上了这么一场国运级别的大败。

    

    弗朗茨放下条约副本，揉了揉眉心。

    

    条约的内容本身没什么好说的，基本上就是战前俄奥两国秘密协议里商定好的那些东西，奥斯曼人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真正让弗朗茨在意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战争事实上在俄国攻占君士坦丁堡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剩下的大半年不过是在谈判桌上磨嘴皮子而已。俄国人终于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了两百年的东西，沙皇的旗帜飘扬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上空，据说亚历山大二世收到消息的时候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在冬宫的小教堂里跪地祈祷了整整一个小时。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俄国跟奥地利的关系到底会走向哪边呢？

    

    弗朗茨是主张俄奥联盟的，这一点从来没有动摇过。他也一直在引导俄国把扩张的方向转向中亚，包括联合法国资本帮助俄国修建一条从里海港口出发的中亚大铁路。

    

    现在巴尔干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俄国人拿到了君士坦丁堡，奥地利拿到了色雷斯，双方各取所需，看起来皆大欢喜。

    

    可弗朗茨心里清楚，这种“皆大欢喜”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俄国国内的泛斯拉夫主义情绪在这场战争之后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报纸上天天在鼓吹“斯拉夫民族大团结”，言下之意就是所有斯拉夫人都应该在沙皇的保护之下。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奥地利帝国境内可是住着上千万的斯拉夫人呢，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要是俄国人不小心忘记了俄奥同盟的条款，不小心哪天把这套说辞用到他们身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好吧，在俄国民间其实一直有西进的呼声，只不过现在被压制的很厉害。

    

    不过弗朗茨也不是太担心，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俄国人光是消化这次战争的成果就要忙上好几年，至少君士坦丁堡的重建工作需要很长时间。更何况，俄国的财政状况也算是完蛋了，要不然他们的财政大臣也不会要跑路。

    

    弗朗茨拿起笔，在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词：中亚、铁路、贸易、英国。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明确，趁着俄国人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继续把他们的注意力往中亚那边引。中亚那边有大片的土地等着俄国人去征服，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已经臣服在俄国人的铁蹄之下，波斯也怂了一半，之后就是阿富汗，到那里自然会跟英国人撞上，两边打起来才好呢，到时候俄国人就更离不开奥地利这个盟友了。

    

    想到这里，弗朗茨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算是难得的好心情。

    

    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