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3月17日,霍夫堡皇宫,大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茶具、文件夹和几份摊开的地图。弗朗茨坐在首位。他右手边是首相巴赫男爵,左手边是财政大臣杜纳耶夫斯基教授,再往下依次坐着工业大臣舍勒男爵、外交大臣、殖民事务大臣、海军大臣和几个参谋本部的人。
首相巴赫男爵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安静:“先生们,我们开始。今天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假如我们与英国之间的战争状态持续维持,我们该如何处理。注意,我说的是'持续维持',不是'即将结束'。请各位在这个前提下讨论。”
财政大臣杜纳耶夫斯基教授率先开口,“首先,关键问题是与奥属东非的海上联络何时能恢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地图前,手指点在红海的位置:“也就是苏伊士运河问题,以及红海两岸的通航问题。目前英国人控制着亚丁,扼住了红海南端出口。我们的货轮只能假借着第三国的名义行动。”
他转回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我们都知道,奥属东非是我们经营最久、基础最好的殖民地,也是帝国的模范殖民地。现有登记人口两百余万,其中欧裔定居者约七成以上,其余为当地非洲人口及少量阿拉伯商人。”
杜纳耶夫斯基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数据:“每年,奥属东非向本土出口的物资包括:咖啡、丁香、剑麻纤维、生橡胶、棉花、象牙、椰干、兽皮及蜂蜡,此外还有少量烟草和花生。去年全年出口总值约两千四百万金克朗,占帝国全部殖民地出口额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其中剑麻和咖啡两项就占了将近一半。”
他合上文件:“如果红海通航能够恢复,我有信心维持帝国在这种半战争状态下继续运转,毕竟我们的大陆战争已经结束了,近东也告一段落,财政压力主要来自海军新建舰艇和殖民地驻军。但如果通航不能迟迟不能恢复,恐怕帝国经济很可能会在两年时间里陷入衰退。”
虽然击败了英国地中海舰队主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西边直布罗陀海峡完全无法打开,而南边,就是苏伊士运河问题。
弗朗茨一直在听,等他说完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物价呢?”
工业大臣舍勒男爵接过话头,“陛下,如果以今年一月的水准为标准线,在不恢复通航的情况下,人民基本生活物资的价格预计继续上涨百分之十到十五。咖啡会涨得更多,可能翻倍,因为我们国内没有替代来源。棉花方面还好,可以从埃及以外的渠道补充一部分,但成本也会上升。”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另外,工业产出可能要按照今年2月份的基础上再下降百分之十到十五左右。殖民地那边更廉价的原材料进不来了。剑麻纤维进不来,我们的绳索和麻袋产业就受影响;生橡胶进不来,新兴的橡胶加工业就得停。我们当然可以从俄罗斯进口一部分替代原料,比如棉花从中亚走陆路过来,但价格要比海运贵得多。”
舍勒男爵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陛下,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种状态不可持续。当初拿破仑一世颁布枫丹白露敕令、柏林敕令,搞大陆封锁政策,确实让英国人损失惨重,但法国自己的工业也饱受打击。里昂的丝绸卖不出去,波尔多的红酒烂在仓库里。更何况,葡萄牙、西班牙那些地方照样走私,最终整个封锁体系还是崩了。”
“而现在,我们奥地利的处境比当年如日中天的法兰西帝国差远了。拿破仑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能让西班牙、荷兰、普鲁士、俄国都听他的。我们无法让法国人、俄国人、西班牙人都配合我们封锁英国。我们在今年地中海大战前连自己殖民地的航线都保不住。假如一直与英国保持这种半战争状态,得利的只有法国和俄国,这也是为什么法国人拒绝派遣陆军去埃及,同时在最后联合关头,他们表示只有英国地中海舰队向西逃窜他们才愿意对其动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当然也清楚。”
弗朗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苦恼。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瓷杯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脆响。“问题是迪斯雷利那个老狐狸。他是个强硬派,而且把对我们的强硬当做政治资本在用。只要他还在唐宁街坐着一天,跟英国的缓和可能性就很小。”
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我们需要把他搞下去。把格莱斯顿那帮自由党人推上来,至少有个谈判的窗口。”
“可是保守党毕竟是议会多数。”外交大臣插了一句,“上次大选保守党赢得很漂亮,下次大选最早也要到一八八一年。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坐在桌子尽头的一个军装男人这时候开口了:“这件事可以让我们的人办。”
众人看向他。
“我们在伦敦的情报网络有一些发现。关于奥属南非与开普殖民地之间的冲突,迪斯雷利政府在国内完全封锁了真实战报。英国公众现在相信的版本是'殖民地边境的小规模土著骚乱',根本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军队在那边吃了多大的亏。我们初步统计,英军在过去三个月的实际伤亡数字是伦敦公布数字的四到五倍,至于土著军队,那就更多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一份薄薄的报告:“如果我们把这些真实信息——通过合适的渠道——捅到英国新闻界,尤其是反对党的喉舌报纸那里,效果会相当可观。英国人对海外战争的伤亡数字非常敏感。迪斯雷利的支持率会受到严重冲击。”
“可是……”舍勒男爵不是很信服,耸了耸肩,“如果迪斯雷利死皮赖脸不下台呢?英国议会制度我们又不是不了解,首相只要不输掉不信任投票就能赖在位子上。保守党内部就算有人不满,也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倒戈。那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弗朗茨这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已经下了决心的表情。
“不要紧。”他说,“一步步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地图——手指落在的位置是埃及。
“埃及行动已经展开了。我就不信丢掉埃及,他们还有办法坐得住。”
..
1879年3月18日,开罗,伊斯梅利亚区。
努巴尔帕夏的私人官邸坐落在伊斯梅利亚区的一条林荫大道上,离英国领事馆不远。这栋三层的法式宅邸是伊斯梅尔帕夏赫迪夫在五年前赐给他的,当时他第一次当上首相。后来被撤了,又被起复了,房子倒一直留着。
夜里十点多了。二楼的会客厅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威尔逊爵士站在茶几旁边,动作很慢地给两只茶杯倒着从伦敦带来的锡兰红茶。他四十五岁,身材瘦长,留着修剪齐整的络腮胡子,穿一件剪裁讲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姿态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而不是在别人家里做客。
当然了,整个埃及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他的“家”。
“加糖?”他头也不回地问。
努巴尔帕夏没有回答。这位亚美尼亚裔的埃及首相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膝盖。然后他站起来了,走了两步,又坐到旁边那张沙发上。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虽然三月的开罗夜晚并不热。
“努巴尔帕夏。”威尔逊爵士终于端着两杯茶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英国人特有的、教养良好的笑容,“坐稳。喝杯茶。布利尼埃尔阁下会来的。”
他把一杯茶放在努巴尔帕夏面前的小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对面的扶手椅里,翘起了二郎腿。
努巴尔帕夏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去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威尔逊爵士,我有种预感。法国人很可能会出卖我们。”
“不可能。”威尔逊爵士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啜了一口,“努巴尔帕夏先生,我需要给您上一课了。在这个埃及,我们英国和法国是既得利益者。奥地利人是外来者,是想分蛋糕的人。你觉得英国和法国会在这种时候互相拆台,让一个外人挤进来?而且,不要忘记了。我们英国人在这里有3万驻军,而法国人可没有。”
他又靠回椅背里,语气轻松了起来:“所以我相信,欧内斯特-加布里埃尔·德·布利尼埃尔先生一定会来。英法之间在国际上的冲突不影响我们在埃及的合作。”
“那——”
砰砰。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的方向。
“努巴尔帕夏大人,布利尼埃尔阁下到了。”
门外是仆人的声音。努巴尔帕夏听出来了,是他的管家萨利赫,但是声音好像有些发颤。
努巴尔帕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威尔逊爵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仆人的嗓音。他露出一个悠然自得的笑容,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朝门口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看。来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客厅暗。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套赫迪夫卫队卫队的军装,上校军衔的肩章在走廊的油灯下反着光。
“你是?”
那个军官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行礼,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艾哈迈德·阿拉比,首相大人。”
“您通缉的要犯。”
努巴尔帕夏的血一下子凉了。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这个人带着三四百埃及士兵就敢掀起叛乱,后面越来越大,好不容易是英国人帮忙才镇压下去,后面销声匿迹,情报部门报告他逃亡大洋彼岸的美国去了。
但是情报部门全说错了。他就站在这里。在开罗。在自己家门口。
努巴尔帕夏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嘴巴张开想要喊叫。但他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阿拉比上校背后的走廊里涌出了人。
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一把捂住了努巴尔帕夏的嘴,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很多次。
威尔逊爵士的反应比努巴尔帕夏快半拍。他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毯上,碎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们——”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两个士兵已经到了他面前,一个人从背后锁住他的双臂,另一个人捂住了他的嘴。威尔逊爵士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用力挣扎着,皮鞋在地毯上蹬出了闷响。
阿拉比上校走进客厅,关上了门。他没有看那两个正在挣扎的人,而是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朝他的士兵们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道血光几乎是同时出现的。短刀划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撕开湿布。努巴尔帕夏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软了下去,那件白色长袍的前襟迅速染成了深红色。威尔逊爵士撑得久一些,腿还在踢动,嘴巴被捂着发出呜呜的闷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
士兵们把手松开的时候,两具尸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摊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一声枪响。
“上校。搞定了。”副官低声报告。
阿拉比上校点了下头。他看了一眼威尔逊爵士的尸体。那双蓝色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开,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不可置信上。胸前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脖子上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管家呢?”他问。
“绑在楼下储藏室里。按照计划,他需要做一个'目击证人'。”
“好。现在,下一步。”阿拉比转向副官,“伪装成伊斯梅尔帕夏赫迪夫卫队干的。”
副官从门外拖进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几件赫迪夫卫队的制服外套、帽徽,还有两把卫队制式的弯刀。这些东西是三天前通过阿斯旺的一个军火商弄到的,花了不少钱。
“明白。”副官说着,又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站着的那个白人。
“让我们的奥地利朋友来干这个就行。”副官朝那个白人喊了一声,用的是磕磕绊绊的德语。
那白人动了。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阿拉伯服饰的欧洲人。他们三个人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工作,动作熟练。
其中一个人从包里掏出赫迪夫卫队的弯刀,把之前那两把短刀从地上收走,然后将弯刀上沾了死者的血,摆放在特定的位置。另一个人把几颗从赫迪夫卫队制服上拆下来的铜纽扣丢在地上,又把一块带有赫迪夫家族纹章的肩章布片撕了一半,搁在茶几腿旁边,像是搏斗中扯落的。
很快领头的奥地利人站起来:“完成了。”
阿拉比上校走过去检视了一遍现场。地面上的血迹、刀具的位置、散落的卫队标识物,一切看起来像是两三个赫迪夫卫队的士兵闯入行凶,过程中发生了短暂的搏斗。那把弯刀上有清晰的指纹,是提前从一个真正的卫队士兵那里“借“来的。那个士兵现在已经是一具浮在尼罗河里的无名尸体了。
“可以。”阿拉比点了点头,“所有人,从后门撤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茶几上还有威尔逊爵士泡的那壶锡兰红茶,茶壶是温的,还冒着一缕极淡的热气。地毯上碎了的茶杯旁边是一摊暗红色的血泊,正在慢慢向外扩散。
他转身走出了门。
走廊里,他的管家萨利赫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上蒙着黑布,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阿拉比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萨利赫管家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拼命地点着头。
1879年3月18日,埃及首相、埃及财政大臣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