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些,就跟咱们现代概念是一样的。”
“早些年,自然是以农为本,种地呗,工分嘛,劳动嘛。”
“但后来,经济上行之后,人们就开始想着外出打工,在家务农的,基本上就是那些老年人了。”
“因为,钱逐渐变得值钱,很多东西,靠钱就可以买到。”
“粮食可以买,房子可以买,地也可以买。”
“只要有钱,那什么都好说。”
“这本质上就是国家进入了稳定,社会开始发展的结果,稳定的市场,能诞生出各种各样的行业。”
“在我看来,成化朝,其实就处在这一时期。”
“只不过,明朝还未处于工业时代,转变的有点慢而已,可慢归慢,这种转变是必然会发生的。”
“江南有资本主义萌芽,社会发展之后,手工业迎来大爆发。”
“商品流通,促进经济,社会一派欣欣向荣。”
“当然,这不仅仅是我的臆想与推测。”
“说个有些反直觉的话……”
“就拿明末来举例。”
“咱们印象中的明末是什么样?那是天灾横行,人祸不断,百姓吃不饱饭,流民到处都是,一副末日景象。”
“可实际上,这也只是个别区域。”
“那是因为战乱而导致百姓流离失所。”
“但像战火没有波及到的地区,比如京城周边,与江南地区,那可又是另一幅场景了。”
“时间:1643年9月。”
“这个日子,我想了解明史的,应该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而因为朝廷财政赤字问题,皇帝让户部尚书去改革弊政。”
“于是,这位户部尚书,又专门实地走访调查了一番,于是有了以下内容:”
“【题:为请扣漕运为积贮,以罢召买而弛民力事。】”
“【……查关、宁、蓟、永四镇,岁需米五百万石,向于天津截漕,从海道分运拨给。】”
“【然闻四镇将士,原未责其全运,漕抚旗甲与天津饷司,每私折银而薄解米,耗蠹国家米豆数十万石,而臣部不得过问,当事诸臣无一言及之者。】”
“【臣既矢诚天日,务在剔弊节浮,前于截帮疏中,既微察其端,而不能穷其实也。】”
“【故臣初意欲于岁运之内,扣五十万石入京仓,而以每石八钱折给四镇。】”
“【在边兵既可以得金,而太仓遂实有善米,上下交利,一举可竣。】”
“【今问之津抚,知仅折米二十万二千五百石,臣即折发帑金一十六万二千两,札委员外往津守催,将漕米督催启运,以实京仓。】”
“【又察今京军匠役亦喜折色,请即以九、十两月米,按照时价折色与之,则又可坐扣米十六万石,连四镇共得漕米三十余万矣。】”
“这是一封关于漕运、粮食、贪污等相关奏疏。”
“当然,咱们不讨论漕运之事,只说这位户部尚书走访调查到的东西。”
“首先,关、宁、蓟、永四镇的将士们,每年需要大米五百万石。”
“这位户部尚书却查到,本该收到五百万石大米的四镇,如今却未能收到那么多粮食。”
“查来查去,最终终于发现,竟是因为漕运巡抚和天津饷司,私自将粮食折算成银子,从而少解送粮食。”
“而这些家伙,目的就是为了赚差价,这个差价,足有十万石米豆之多!”
“如此蠹虫,空耗国库,白白损失十万石,关键是,户部还不能过问。”
“然而,这件事,朝中诸臣竟无一人敢言。”
“在他眼中,漕运与饷司,就是那该死的中间商。”
“是那该死的中间商上侵吞国库,下欺压军民。”
“他要做的,就是解决掉这个中间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自然就上利国家,下利军民。”
“可很快,他就调查了真实原因。”
“【又察今京军匠役亦喜折色】,也就是说,他实地走访调查之后发现,漕运与饷司这个中间商并不是偶然出现的,而是发现了有需求,才催生出了这种折算成银两押解的情况。”
“四镇的将士是这样,就连京城的将士、工匠等,也是如此。”
“他们,更喜欢钱,而不是米!”
“甚至,京城的这些将士与工匠们,还主动要求把九月十月,这两个月的米,全都按照市场价折算成现银发放。”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
“当人开始喜钱不喜米的时候,就说明市场的高度发育与稳定。”
“这可是1643年!”
“1643年是什么概念都懂吧?”
“然而,都这个时候了,将士们,工匠们,还都觉得钱有用,而不是米有用。”
“这也是我之前为什么说反直觉。”
“咱们站在上帝视角去纵览历史,总觉得,王朝末年,就应该是百姓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
“可实际上,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什么王朝末年?什么天灾人祸?他们根本没有实感。”
“他们只看到,城内人流如织,各种商铺,店铺,依旧正常营业,叫卖声络绎不绝!”
“他们只知道,他们,依旧身处在一个繁华的盛世之中。”
“尤其是城市居民看来,只要这个市场还在运转,只要粮店还在开门,明天就还有指望。”
“他们相信钱能买到东西,没有什么是钱不能解决的。”
“这的确是对现有社会秩序的一种朴素认可。”
“百姓认为自己身处在盛世之中。”
“就连绝大部分官员,当时也自认为流贼是可以轻松剿灭的,关外的建奴,只要想,就可以随便解决的。”
“他们不觉得有任何威胁,甚至还可以塞人去军队之中镀镀金。”
“你就算是个穿越者,跟他说大明要亡了,马上就要崩了,他也嗤之以鼻!觉得你是胡说八道!这么大个大明,又怎么可能轻易的崩了呢?”
“你到底知不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强?”
“我大明天下无敌,只是朝中派系争权夺利罢了,等缓过神来,收拾个建州女真,流贼流寇,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当然,我们就不用说结果了。”
“现在,话题重新回到成化朝。”
“连明末都如此了,就更别说成化朝了。”
“成化朝正处在一个经济转型的特殊时期,以农为重的思想虽然还没过时,但伴随着经济的发展,钱,越来越重要,也的确是事实。”
“我虽然说,成化是崩坏的起点,但同样的,成化,也是经济繁荣的起点。”
“这两者并不矛盾,他本就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
“经济盛世,与帝国财政,本身就有些错位。”
“老百姓对盛世的感受,与国家的‘生存逻辑’,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百姓们只需要考虑是在家务农,还是外出打工。”
“国家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你总不可能强行压着所有人在家种地吧?”
“一个王朝,并不是每个时期都重农抑商。”
“商,是伴随着时代的发展,时代的进步,一点点解封的。”
“经济繁荣,离不开商业的运转。”
“除非,你这个皇帝不想要这繁荣的经济,然后再强行让百姓在家务农,不准外出。”
“可这,根本不现实。”
“也别拿什么,离乡百里需要路引这种事来说事。”
“路引确实存在,贯穿了整个大明。”
“但别以为有路引制度,百姓就会被困在家里不得外出了。”
“注意这个百里。”
“是离乡百里就需要路引,百里之内是不需要的。”
“那一个县城的方圆百里之内,又有多少人口?”
“这些外出打工的,也不是跑到别的州府,他们只需要在自己县城内做工,就绰绰有余了。”
“哪怕这只是区域性的动态社会,可也绝对不是别人口中的静态社会。”
“都知道宋朝经济极其繁荣,可宋朝那繁荣的经济,也是在这种区域性的动态社会之中发展起来的。”
“明朝,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