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邺,城府。
大殿上。
程昱正襟危坐,与堂下的鲁肃进行着第二次商磋……
自孙策战死,周瑜自殒后,江东的乱局俨是无法遏制了,若非张昭、鲁肃几位名望极高的名士有心维持江东的稳定……
孙权区区一个稚子,又何德何能震慑江东?!
可,即便如此……
江东也已无力回天,臣服曹操是唯一令江东百姓免遭战乱之苦的办法了!
“子敬兄此番前来,可是已有决断?!”
程昱命人奉上香茗后,才不疾不徐说道:“时至岁末,将士们也指着能回去与家人团聚佳节呢……”
大军开至建邺后……
曹操便先一步北归,一应事务全有程昱一人把持!
相较于荀攸的韬略无双、郭嘉的天马行空及荀彧的巨细无遗……
程昱最为出色的一点是——老成稳重!
故此。
他并未直接对江东用兵,而是采用步步紧逼的攻心之法,令江东内部人心惶惶、分崩离析……
事实证明……
程昱的方法很管用!
除了孙权掌控的太湖以东及会稽之地外,丹徒、吴兴乃至余杭一带的世家豪绅势力或明或暗都已表态,希望能依附魏王,为其扼东镇南,主持一方民生。
“仲德兄……”
程昱以表字相称,是对鲁肃多有惺惺相惜之意,而鲁肃回以表字,是对程昱能止住兵戈的敬意……
毕竟……
以曹操如今之势,程昱手握将近七万的精兵悍将,要踏平江东不是难事!
“我主尚且年幼,若是入朝为官,难免招人非议……”
鲁肃左顾右盼一下,见程昱俨是遣退了其他人,索性直截了当道:“仲德兄迟迟不肯松口,无非是要以人为质……”
“肃可携太夫人举迁北方……”
“有太夫人为质……”
“曹司空该是相信我主投诚的决心才是!”
“……”
曹操封王不过数日,消息尚未传至江东,故此,程昱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见证历史的机会……
“太夫人?!”
程昱摇头一笑,反问道:“子敬兄,孙夫人年岁不小,万一举迁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至北方后,水土不服又该如何是好?!”
“况且,我主与孙将军也是知交故友,一旦孙夫人有什么意外……”
“昱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
鲁肃口中的太夫人乃是孙坚之妻,非但年岁不迈,此刻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之际……
虽说这几年曹操的嗜好有所收敛,但程昱也不敢赌啊!
毕竟……
吴国太乃是孙坚之妻,对曹操可是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程昱断然是不会答应孙坚之妻入许昌为质的!
对于程昱的拒绝……
鲁肃似乎早有预料,泯上一口清茶后,再次给出条件道:“仲德兄既担心太夫人舟车劳顿,或许还有一法能令曹司空放心我主治理江东……”
“那便是我主幼妹与曹司空联姻……”
“为此,我主愿奉上丰厚嫁妆!”
“联姻?”
鲁肃话刚落下,程昱却是摇头哼声道:“子敬兄,你我也算相逢恨晚,昱也不想沿海之民再起无谓的兵戈……”
“可你们这般算计,未免太令人失望了!”
“……”
眼下曹丕尚未及冠,不谈及婚娶之事,最多也只能是纳妾……
而孙权幼妹便是孙坚之女,不说其两位兄长前后都是江东豪主的身份,便是破虏将军之女这一身份,也断不可能嫁于司空庶子为妾……
如此……
在程昱看来,他们便是打曹昂主意!
可曹昂是谁?!
司空长子,在丁夫人无后的情况下,曹昂便是嫡长子,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大汉天下的接班人……
而孙权区区一个降臣之妹……
还想攀上未来的天潢贵胄,是何其的异想天开?!
“仲德兄误会了……”
鲁肃显然听出了程昱的弦外之音,笑道:“曹昂公子是要继承司空基业的不二人选,如此显赫身份地位,我主自是不敢高攀……”
“……”
“不是大公子?!”
程昱一愣,就要将‘二公子’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话到嘴边,却是猛然醒悟,忍不住瞪了鲁肃一眼道:“子敬兄,你可别告诉昱……”
“你们打的是许中郎的主意!”
“哈哈,知我者,莫过于仲德兄也!”
鲁肃毫不避忌,双手朝半空一拱道:“先主生前虽与曹司空为敌,但对许中郎的累累功绩也是极其赞赏的……”
“撇开立场不谈,公瑾与肃对许中郎的才谋韬略及为国为民的胸怀,亦是高山仰止……”
“行了,子敬兄……”
对于鲁肃的夸夸其谈,程昱直接抬手打断道:“要溜须拍马,待你到了许昌……”
“昱带上你当面拍少德马屁便是……”
“……”
!!!
闻言。
鲁肃嘴角微撇,随即摇头笑道:“肃并非溜须拍马……”
“嗯?”
“仲德兄的意思是……”
“联姻可行?!”
“……”
“子敬兄,此事昱说了不算……”
“得看少德的意思!”
程昱微微摇头,端起茶盏泯上一口后,稍有沉吟后,还是提点鲁肃道:“不过……”
“若是少德应允……”
“战事可平……”
“你主也不需入朝为官了!”
“……”
闻言。
鲁肃神色一凛,当即起身作揖道:“肃先替江东百姓谢过仲德兄!”
…………
作为‘人在家中坐,妾从东边来’的许云,此刻正将来投奔甄婉、甄洛迎进了府中。
“姐姐,三哥怎么没来?!”
甄宓眼见只有两位姐姐前来,不禁担忧问道。
北方爆发疟疾,作为‘狗大户’的甄氏,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是先将甄婉、甄洛送往南方,以保生命安全……
“五妹放心……”
甄洛牵过甄宓的玉手,上下抚摸着道:“三哥只是先去一趟徐州,与徐州陈家、糜家磋商商道事宜……”
“对了,妹夫……”
“听说你们准备在岁末成婚?!”
“……”
闻言。
坐于上位的许云却是摆了摆手,无奈道:“眼下疟疾爆发,只怕婚事得延后了……”
没办法!
许云如今已不是小小的军咨祭酒及北中郎将了,而大汉天下唯二的镇西王,如此崇贵的身份下,大婚必是要昭告天下的……
可眼下疟疾爆发,身为王爵在这个时间节点成婚的话,难免会遭受天下人的非议……
对此。
许云是不在意,但曹操不肯!
故此。
婚期又只能延迟了。
待甄氏姐妹安全抵达许昌后,北方确切的消息也传了回来,确定此次疟疾是当年的益州之疾——天花!
确定消息后,曹操立即奔赴皇宫面见刘协……
随即便有一道诏书发出,传召身在许昌的一众文武百官立即上朝……
这也是自迁都许昌以来,第一次在临近申时召开朝议……
对此。
许云多少有种梦回前世的错觉……
那个狗日的资本老板最喜欢的就是五点半后召集员工开会……
!!!
崇德殿。
朝堂上下官员鱼贯而入,抬眸看向最前端时,一个个都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无他。
曹操竟是身披黑色蟒袍,挺直的身子,立在三阶前……
按理说……
曹操俨是王爵,身披黑蟒之袍也说得过去,但矗立的位置不对,因为三阶之后就是天子刘协的帝位……
换句话说就是……
曹操此刻转身,一屁股坐下去,就坐到帝位上了!
对此。
文臣一列的荀彧眉宇微微蹙起,下意识瞥向仍旧与郭嘉凑在一起的许云几人,最终却是保持了相对的沉默……
而此时。
内侍一声长宣后,刘协身披黄色蟒袍在内侍的陪同下缓步从后殿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是缓慢,看着好似身体欠佳的感觉……
事实上……
也是如此!
“诸位爱卿……”
刘协在满堂文武高宣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宣布道:“朕身体欠佳,今日朝议便由魏王主持……”
哗?!
刘协话音落下,整一个崇德殿上,登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大汉开朝迄今,从未听过有王爵来主持朝议的!
更重要的是……
天子既是身体欠佳,为何还要在申时急召,宣文武百官上朝呢?!
难道是……
曹操要谋朝篡位了?!
“陛下召集百官上朝,可是有大事发生?!”
公卿一列,有着建安七子之称的孔融踏前一步,直面曹操开口道:“若无动荡社稷之事,魏王又何必僭越法规,代天执令呢?!”
孔融乃孔子第十九世孙,自诩刚正不阿,哪怕面对权势滔天的曹操,也要出言讽谏一番!
孔融说罢!
其他公卿士大夫也是满目惊疑的凝向曹操……
眼前这一幕,着实有种要废帝的错觉!
别说公卿士大夫了……
就算是追随曹操多年的一众文臣武将也还不清楚情况……
他们一个个也都往着废帝的方向琢磨,比如还蒙在鼓里的许褚,嘴里还嘀咕着‘早知道带刀上殿的’,‘待会你俩看着点主公’,‘我得先保护镇西王’等等诡异言论……
愣是把矗立在左右的张郃、张辽整的满头黑线!
“文举莫急……”
面对孔融的掷声质问,曹操却是毫不介意,拂袖朝前沉踏一步后,虎目环顾殿上一众公卿士大夫,神色逐渐凝重起来道:“诸位定是在想……”
“这个时辰突然召集朝议,某立于此处,定是起了谋反之心!”
“……”
曹操言辞冷厉,话音顿挫间,整一个崇德殿上,落针可闻!
众臣面面相觑间,却又见曹操满脸肃穆,一字一句道:“诸位有此想法,某也明白!”
“但!”
“某今日传召诸位,乃是因为大汉天下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诸位都是朝廷的肱骨、社稷的栋梁,某不敢,也不能对诸位隐瞒……”
“就在半月前,某收到北方急报,上谷、代郡乃至幽南之地……”
“爆发了疟疾!”
“而经过半月时间确定……”
“此疟疾……”
“乃是当年的益州之疾……”
“掳疮!”
“……”
轰!
曹操话如同一道悍天惊雷般砸落在崇德殿上……
在短促的死寂后,整一个崇德殿上,登时哗然一片,哪怕刚才严词质问曹操的孔融,也禁不住身躯一颤,退了半步!
益州之疾何其恐怖,在场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仅仅半年间,席卷生命数以百万计……
这等霍乱,又岂能是黄巾之乱、诸侯纷争能够相提并论的?!
满堂文武先是被‘掳疮’二字吓出一身冷汗,而后目光却是不由自主望去坐在曹操身后的刘协身上……
此刻的陛下,哪里像是身体欠佳?!
分明是……
面对这骇人听闻的疟疾,失了方寸,才将朝堂政务交于曹操啊!
“朕,乏了!”
就在朝堂上下议声连连时,刘协仿佛是有既定的剧本,蓦然摆手道了一声,也不顾群臣如何反应,便命内侍搀扶退回后殿……
“陛下!”
刘协起身,武将一列,曹操的忠实拥趸夏侯惇大步跨出,甚至于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义正辞严劝谏道:“疟疾爆发,天下岌岌可危……”
“陛下身为大汉之主,怎可坐视不理?!”
“将国家社稷抛之脑后!”
“……”
见此。
满堂文武尽皆一愣,就连许云也是一脸懵逼,忍不住瞥向郭嘉呐声道:“郭大哥……”
“这剧本谁写的?!”
“……”
“剧本?!”
“啥叫剧本?”
郭嘉也是一脸懵逼,表示自己不清楚,随即二人目光汇聚向稍远一些的贾诩,后者则是讪讪一笑,趁着朝堂混乱凑了过来,低声道:“本来是老贾先出来反对的……”
“但朝堂之上质疑陛下……”
“少说得挨几十军棍……”
“老贾可受不住!”
“……”
对此。
许云禁不住嘴角微撇,白了贾诩一眼……
这货受不受得住军棍他不知道,但只要是贾诩出得建议,这货势必会先把自己摘出来……
“夏侯元让,你好大胆子……”
“竟敢质疑陛下?!”
在刘协止住身形的一刹,曹操虎目猛然瞪向夏侯惇,脸上更是写满愤怒,甚至于声音都是近乎嘶吼:“左右……”
“将夏侯惇托出去……”
“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