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铮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属下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送走武铮。
徐三甲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此时天色已暗，屋内烛火摇曳。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那杆秤在不停地摇摆。
梁家这门亲事，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接了，徐家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顶级勋贵的圈子，日后在这重山镇，谁还敢小瞧他徐三甲？
但这背后隐藏的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夺嫡失败，梁家这棵大树倒下，徐家这株依附的藤蔓，恐怕也会被连根拔起。
“不过……”
徐三甲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精光。
“按照刘老头的说法，梁谨言这孩子确实不错。”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最关键是身家清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楠儿若是嫁过去，只要梁家不倒，这辈子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是。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最爱粘着自己撒娇的小女儿，要远嫁入侯门深似海的大宅院。
受了委屈怎么办？
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侯府规矩大，那丫头野惯了，能受得了吗？
到时候自己这个当爹的，鞭长莫及，难不成还能提着刀杀进京城去？
“罢了！”
徐三甲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
“这是楠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老子一个人说了算。”
“是福是祸，得问问那丫头自己的意思。”
后院正房，暖意融融。
徐三甲掀开厚重的棉帘，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跨进屋内。
郁青衣正坐在炕沿借着烛火纳鞋底，见丈夫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接他解下的斗篷。
“那是常平侯府。”
徐三甲也没兜圈子，接过热茶灌了一口，屁股刚沾上椅子便开了口。
“梁家这潭水深，但梁谨言这小子，目前看着还算清澈。”
“夫人去过侯府，你给个准话，那地方是不是人待的？”
郁青衣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昔日在京城，她虽不喜交际，但这常平侯府，倒也去过几次。
“能待。”
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
郁青衣重新坐回炕边，语调轻柔却笃定。
“侯夫人出身名门，手段虽硬，却是个讲道理的主；大少夫人精明强干，如今掌着中馈；二少夫人性子软糯，与长嫂相处极佳，从未传出过妯娌阋墙的丑闻。”
“最紧要的是，妾身当年留意过府中的下人。”
徐三甲目光一闪。
“哦？”
“若主家刻薄暴戾，下人必定目光躲闪，行事畏缩。可侯府里的丫鬟婆子，行走间神态舒展，虽有规矩，却无惧色。”
“这便是一家子的风气。”
“若论婆媳妯娌相处，咱们楠儿嫁过去，只要守着规矩，日子应当不会太难过。”
徐三甲摩挲着茶杯边缘，微微颔首。
见微知著。
一家子如果不把下人当人看，那对外人的宽厚多半也是装出来的。
既然内宅安宁，那这风险便去了一半。
“如此看来，常平侯府这门亲，确实可以结。”
既然心里有了底，徐三甲也不墨迹。
“青霞！”
门外丫鬟应声。
“去把四小姐叫来，我有话问她。”
吩咐完，徐三甲刚要再倒杯茶，目光瞥见郁青衣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乐了。
“怎么？还有事？”
郁青衣抿嘴一笑，眼中透着几分打趣。
“老爷光顾着心疼亲闺女，倒是把自己徒弟给忘了？”
徐三甲一愣。
“你是说……慧巧？”
那丫头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除了练功就是干活，存在感低得吓人。
“何彦那孩子一心扑在科举上，暂且不提。但这几日，妾身瞧着慧巧有些不对劲。”
郁青衣一边理着丝线，一边慢悠悠地抛出了个惊雷。
“前些日子，宋大山家的二小子宋浩来找何彦，两人在院子里说话。”
“我正好撞见，慧巧那丫头躲在廊柱后面偷看，那眼神……可是有些不一样，脸都红透了。”
噗！
徐三甲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谁？”
“宋浩？”
那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整天跟在何彦屁股后面傻笑的铁憨憨？
“这……这能行？”
徐三甲满脸不可思议。
宋浩那小子确实老实本分，也是最早一批跟着练武的，如今入了品级，算是村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可黄慧巧虽然话少，那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这两块木头凑一块，能擦出火花来？
郁青衣白了他一眼。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宋浩踏实，知根知底，若是慧巧真有意，这倒是一桩好姻缘。”
徐三甲搓了搓下巴上的胡渣，眼珠子一转。
“成！”
“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这媒人老子当了！”
“回头我找宋大山喝酒探探口风。慧巧这丫头虽然也是苦命出身，但既入了我的门，便是徐家的人。若是真要嫁，我便收她做义女，风风光光给她出阁，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正说着。
门帘挑起，一阵香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爹，娘！”
徐楠几步便窜进了屋。
身后跟着的黄慧巧，依旧是那副温婉乖巧的模样，只是低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看徐三甲。
两个姑娘站在一处。
一个明媚皓齿，灿若朝霞。一个静如幽兰，温润如玉。
皆是这徐家村里顶好的女儿家。
徐三甲目光柔和下来，指了指身前的椅子。
“坐。”
徐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徐三甲没好气地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神色一正。
“楠儿，爹问你个正事。”
徐楠好不容易咽下点心，眨巴着大眼睛。
“啥事啊爹？搞得这么严肃。”
“你觉得……那位梁三公子，如何？”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郁青衣停下了手中的针线，黄慧巧也悄悄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徐楠。
徐楠那张明媚的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平日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瞬间没了踪影，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徐三甲身子前倾，生怕吓着这只刚出窝的小雏鸟。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爹虽然是你老子，但这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你若是不喜欢，看不上那书呆子，爹绝不勉强，立马回绝了这门亲事。”
徐楠眼中迷茫。
喜欢？不喜欢？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村里的姑娘，哪个不是盖头一掀才知道男人长啥样？
爹竟然问她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
徐楠咬着嘴唇。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