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韵闻言,无奈扶额。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她坐在榻边的矮几上,抬手为他掖好被子,说:“在外人面前,不叫你官人叫什么?”
他直接抓住她炽热的手心,“你会叫我的姓与字。”
纪知韵皮笑肉不笑回应他。
“我亦喜欢你叫我官人。”裴宴修说道,“代表我是你的人。”
纪知韵纳闷。
这是什么歪理。
她不与他争辩。
因着裴宴修此回受伤,令她回想到上次出城路上遇到的险事:“你的父亲高阳郡王,一月前又动手害我了。”
裴宴修一愣,“怎会有此事?”
“阿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诧异地问。
纪知韵神情微妙,“他是你父亲,我告诉你,你能为了我去弑父吗?”
往常纪知韵问他问题,他都会毫不犹豫回答,但听到现在这句话,他难得眼神躲闪,略有些不自在。
“他……”裴宴修声音弱了下去。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纪知韵替他说完,“是带给你生命的人,但是他可曾怀胎十月生下你?”
“你的母亲,才是你最该尊敬爱重的人。”纪知韵此番话有些私心,但话里话外不无道理:“你父亲不止你一个儿子,他还有很多儿女,很多女人。”
裴宴修神情凝重,并不言语。
“我亲姨母就是他第一任妻子,给他留下了一儿一女,可他是如何对待你的大哥哥大姐姐的?”纪知韵反问裴宴修,“大哥哥一家常年久居西北,难得见上一面,大姐姐嫁给了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有些拜高踩低的人,连日常宴席都不邀请大姐姐来参加。”
要不是裴大娘裴倚舒跟丈夫外放,恐怕还会在京中受些心肠歹毒之人的冷嘲热讽。
纪知韵只对高阳郡王冷嘲热讽。
“他选的什么好亲事!”
沉思许久的裴宴修缓缓开口,“阿嫣,若是弑父,身为人子,断没有为了妻子去弑父的道理。”
见纪知韵眼神冷淡下去,他又急急忙忙补充道:“他从前对你有杀心,是怕你嫁给我,耽误我的前程,现在我的前程非但没被你耽误,还因为你所带来的福气,让我一步步变得位高权重。”
纪知韵满意他这番话,气消了一大半。
他心里清楚就好。
他能有如此风光,全然是托了她的福!
“那回你出门,二娘也在马车内,若是父亲,他不可能为了害你,而害死自己的女儿。”裴宴修分析道,“兴许那日不过是个误会……”
纪知韵后来的想法同裴宴修如出一辙,所以没有与高阳郡王计较,只要高阳郡王不招惹她,她才不会给高阳郡王一个眼神。
“我先把话说在这里。”纪知韵肃容道,“如若他真要我的命,我会与你绝婚,并不惜一切代价以牙还牙。”
裴宴修最害怕纪知韵一本正经说出“绝婚”二字。
他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能促成他们的姻缘,不能轻易毁了。
“我想你作证,不会有这么一天。”
纪知韵瞧见他冷汗涔涔,伸出手帕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珠,道:“你先歇着吧,幸好中毒不深,否则我就要再当一回寡妇了。”
“若我英年早逝,你还会嫁谁?”
裴宴修忽然询问她。
纪知韵转动眼珠想了想。
她肯定不能为裴宴修守寡一辈子。
或许他真的出事的那一日,她会为他悲一悲,流下两行清泪。
但是,悲伤过后,她会看开,不会将自己困于往日阴霾。
做人嘛,要先爱自己。
只有自己能陪伴自己走到最后。
“守寡一年,然后找个文官嫁了,因为武将死得早,还是文官好,能够相伴到白头。”
纪知韵原以为裴宴修会生气,说不准伤口会愈发疼痛难忍,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可怖。
没想到,他反而不生气,还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裴宴修满口答应,“只要你过得好,你愿意找哪个文官都行。”
他斤斤计较,“但是不能找叶子谦,我可不希望他陪你白头。”
纪知韵无言以对。
她伸出手,狠狠捶向他的肩膀。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裴宴修老老实实受住她的打。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还长着,别给我死了。”
纪知韵恐吓他,“你敢死在我前头话,我定让你在九泉之下痛不欲生,魂飞魄散。”
裴宴修很配合地做出害怕的表情。
“太假了!”纪知韵一眼看穿,眼底笑意盈盈。
裴宴修微微笑着,“能让你高兴就好。”
——
——
纪知韵与裴宴修是高兴了,不过高阳郡王不太高兴。
几日后,也不知高阳郡王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浑身起了红疹,痒得他坐立不安。
郡王妃与两位小娘在屋内贴身照顾高阳郡王,医士在旁观察高阳郡王症状,并询问高阳郡王的仆从,他最近食用了什么物证。
屋外整齐站着府上的主人们。
二郎三郎忙于公务,并不知晓高阳郡王长红疹过敏的事情。
裴倚昭搀扶着沈妙清手臂,温声劝沈妙清:“妙清,你如今已怀胎八月,眼瞅着再过一两月就要生了,还是回屋好生歇着吧,父亲那边有我们在。”
“是啊,二嫂嫂。”裴倚宁看着沈妙清越发滚圆的肚子,都担心孩子把肚皮撑破了。
沈妙清爽朗笑道:“不会有事的,医士说我孕中应该多走动走动,到时候有利于生产。”
终于不用禁足的裴倚玥翻个白眼。
“做作。”
裴倚昭就在裴倚玥附近,听得清清楚楚:“四娘,你在说什么呢?”
“无可奉告。”裴倚玥神情傲慢。
裴倚昭深知裴倚玥性格,也懒得同裴倚玥计较,她只担心屋内高阳郡王的情况。
她纳罕道:“父亲从未有过过敏的症状,这是怎么回事?”
她余光瞥到了一脸镇定的纪知韵。
“阿嫣,你不担心吗?”
纪知韵巴不得高阳郡王一病不起。
表面功夫还需要做。
“叶子谦也曾有这般状况。”纪知韵回想到了当时叶珩的事情,“他多食了羊肉。”
裴倚宁听到叶珩的名字,默默捏紧了手中绣帕,眼珠转动。
沈妙清一头雾水。
裴倚玥则是嗤笑,“连羊肉都食不得,果然是穷苦出身。”
裴倚昭疑惑,“怎会因羊肉过敏?”
“怎么会是羊肉过敏?”
屋内的高小娘同样发出疑问。
她记得,高阳郡王从来不对羊肉过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