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谦直起身子,抬眼望过去。
一竖着双丫髻,头发还未长全的女童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嘟着嘴。
她哼道:“这是我的风筝!”
燕谦神情呆滞住,内心砰砰直跳,望眼欲穿。
他怔怔看着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好好抿着唇角,觉得眼前身着锦衣华服的叔叔很是奇怪,壮着胆子上前拿走他手中的风筝,把风筝牢牢抓住,向后退了好几步。
因为燕谦于好好而言,是一位陌生的男人,她嘀咕道:“阿娘说过,不要与陌生人说话。”
风筝到手,好好眼睛里就只剩下恐惧,害怕这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叔叔会欺负自己。
她止不住地后退,忽然脚底一滑。
“小心!”
燕谦一眼便发觉好好即将撞到一块大石头上,连忙飞身上前,用肉身挡住好好。
冲击力太大,好好整个人都撞在了燕谦的胳膊上。
燕谦猛然撞向大石头,手臂擦破了一层皮。
“你没事吧?”燕谦温声问。
“没——”
好好刚想回答燕谦,又想到裴倚昭日常叮嘱她的话,用双手捂着嘴唇,睁着又大又圆的一双眼睛看燕谦。
“你怎么不说话了?”
燕谦被好好的动作逗笑,“难道你阿娘说过,不能与陌生的叔叔说话?”
好好依旧捂着嘴,但点了两个头。
燕谦再次轻笑出声。
“她还是没有变。”
他蹲下身去,要与好好接着说话,好好又往后退了两步。
无奈之下,燕谦伸出那只撞到大石头的手臂,说:“你认为我是坏人吗?刚刚我为了让你不要摔倒,可是把我的手臂撞到了。”
他垂眸看着手臂,“还擦破了一层皮呢。”
好好是个有责任心的小女娘,听到燕谦因她而受伤,她顿时感到内疚。
“那……”好好焦头烂额,“那怎么办呀?”
燕谦觉得好好实在纯真可爱。
他捋直好好的碎发,说:“只要你不把我当坏人,与我说几句话就可以,我是你——”
他本想提裴倚昭。
“我是你三舅父的好友。”
“三舅父?”好好没怎么见过裴宴修,对裴宴修没有太深的印象,只记得纪知韵。
她问燕谦,“叔叔,三舅父是我三舅母的夫君吗?”
“是。”燕谦回答她。
燕谦忽然问:“你的大名,是不是叫崔蕴华,乳名则是好好?”
好好很是诧异,“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没有告诉你呀!”好好挠着脑袋,怎么也想不通。
燕谦正要回答,乍听到身后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好好欢呼雀跃的声音。
“阿娘!”
好好朝裴倚昭挥手,拿着燕子风筝蹦蹦跳跳冲向裴倚昭怀抱,靠在她的怀中撒娇。
裴倚昭抚摸好好的脑袋,“你跑哪里去了?春娘到处找不着你,急得直哭呢!”
“待会儿见了春娘,你要好生同她道歉,她是你的乳母,是长辈,不可慢待她。”裴倚昭叮嘱道。
好好点头不迭,“阿娘,我都记着了,我会和阿母道歉的。”
她回过头去,指了指站起身正在整理衣襟的燕谦,道:“阿娘,那位叔叔说,他是三舅父的好友,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还有,刚刚他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可是我没有把名字告诉他呀!”
小孩子的问题,一旦问起来,就会有非常多。
裴倚昭耐心解释,“那位叔叔是三舅父的好友,姓燕,你叫他燕叔叔就可以——”
裴倚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好好惊呼一声打断了。
“燕?”好好问,“我听到你们叫三舅母阿嫣,难道叔叔姓嫣吗?”
“不是。”裴倚昭笑着说,“是燕子的燕,只不过作为姓氏,读起来与三舅母的小名相同。”
好好不太能理解。
“是我手中的燕子吗?”好好举着手中风筝。
“对。”裴倚昭点头。
此时好好的傅母春娘匆匆赶来,连忙对裴倚昭见礼,开口就要自责。
裴倚昭道:“不必自责,把好好照顾好就行。”
“是,多谢娘子宽宏大量。”春娘如释重负,牵上好好的手:“小娘子,阿母把线接好,咱们接着放风筝去。”
春娘把好好带走了。
小池塘边,只剩下他们二人两两相望,一句话不说。
裴倚昭许久未和燕谦单独相处,很不自在,低眉垂眸,转身就走。
“我得陪着好好玩耍,失陪了。”
出于礼貌,裴倚昭说了这么一句。
也就是如此一句,令燕谦壮了胆。
“阿昭,不要走!”燕谦道。
裴倚昭脚步一顿,双腿似是有千斤重,让她迈不开腿。
燕谦走到她面前,想把在内心斟酌许久的语言对她说出,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简单的问候。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他的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关切。
裴倚昭并不是蠢笨的人。
他连她女儿的名字都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我过得如何,你恐怕比我更清楚吧?”裴倚昭转过身来,“燕和敬。”
燕谦道歉:“我并非有意探寻你的消息,我只是……只是放不下那段与你的情感,迫切想要知道你过得如何。”
“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裴倚昭的态度十分冷淡,“想是这几月燕大将军事忙,消息从扬州传到北地需要时间,所以你并不知晓这短短两月发生了何事。”
“我痛失丈夫,不为他守一年还则罢了,还带走了唯一的女儿,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燕谦默然不语,眼中蕴含着心疼。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讲。”
燕谦直摇头,“没有,没有。”
“阿昭,你在我的心里,是最有情有义之人。”燕谦道。
裴倚昭应声好,“若你没什么要说的,我便退下了。”
她干脆利落转过身去,方才还倔强的眼神,忽然变得悲伤。
她都要走出去了,可他偏要再次闯进她的生活,给她平添忧愁。
燕谦并不知晓裴倚昭心里想法,以为裴倚昭厌恶自己,伸出的手悬挂在半空无处安放。
另一只手臂隐隐作痛,燕谦毫无察觉,朝另一个方向转身离去。
正要走向竹里馆的裴宴修目睹了他们二人不欢而散的场面。
“稀奇,但与我无关。”
裴宴修挑逗笼子里的白兔,“小兔小兔,我带你找主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