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警官的妈妈,自然不可能姓龙。
平日里称呼她为龙阿姨,只是因为不知称呼又需礼貌。
换句话说,若不是在死亡证明上看到了姓名一栏,我大概也不记得此人。
然而时隔多年,这个阴物仍记住了她的姓名。
于是,那道稚嫩的童声响起,轻声提起这个名字时,总给人一种很恍惚的错觉——
这条舌头,在回忆一位昔年的玩伴。
不过,如此才对,如此才对。
仔细想想也知道,鱼仔活了几十年,直到接近末了才听到舌头的言语。
可陈春花,几十年前,在小龙警官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能流畅和舌头‘对话’。
甚至根据我从小龙警官记忆中看到的内容——
当年他落水,陈春花带孩子去求换命。
舌头说陈春花总共能活九十四年,已经活了二十七年,只剩下六十七年。
陈春花本说全给孩子,被舌头拒绝,劝她只给孩子剩下的一半。
陈春花爱子心切,连一半都不肯,只给自己留了二十年,剩下的四十七年又全部给了孩子。
这是很明显‘讨价还价’的行为。
若是这个阴物当真强势,何必同人买菜似的砍价?
虽说二十多年前医疗条件落后,可若陈春花同舌头不熟悉,哪能第一时间想到来找牙庙?
我想明白关键之处,便越发有些感慨。
而那头,那既可爱又笨拙的舌头,竟还在纠结面前之人哭不哭的问题。
它先是小心翼翼碰了碰小龙警官的肩膀,见他哭的实在可怜,连脑袋都不抬,又是一阵无措。
它好像不知道该碰哪里才好,于是绕着小龙警官转了一圈,舌尖在他肩膀上点一下,在他胳膊上点一下,又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
拍完头顶,它又缩回去,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像是在擦干净什么东西。
接着它又探出来,慢慢贴到小龙警官的脸上,轻轻擦掉了他的一滴眼泪。
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月亮升到了头顶。
清辉洒下来,照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白日里这里只是一堆歪歪斜斜的乱石,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发黑。
可到了夜里,在月光底下,那些石头上面慢慢浮起一层虚影。
那些墙和飞檐都不实在,像雾气捏成的,风一吹就微微晃动,像水面倒影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的,晃晃悠悠的。
院子正中央立着一个小小的佛龛。
没有大殿,没有正殿侧殿,没有敬香的香堂。
只有那个佛龛,一人高,一臂宽,窄窄的,侧着身子站在那里,像一个人。
佛龛也是虚的,半透明的,能看见它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佛龛前头摆着香炉,香炉里插着不知是何年何月里的几根香。
月光底下,那座寺庙的虚影安安静静地站着,和从前的寺庙一模一样。
红砖绿瓦,飞檐斗拱,石墙雪白,佛龛幽暗.....
可偏偏,一切都温柔的要命。
舌头停在小龙警官的肩膀旁边,微微翘着,像一条狗歪着头看人。
舌尖上还沾着小龙警官的眼泪,亮晶晶的,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
它安安静静地陪着那个还在哭的小龙警官,直到小龙警官苦累了,回过神来了,才又问了一遍:
“你阿妈,是不是陈春花?”
许是意识到小龙警官哭的实在可怜,可能回不了它的话。
舌头便自顾自,继续操这那一口童声往下言语道:
“我记得她,也记得你哩!”
“她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才只比寺庙从前的门槛高一点儿,走路东倒西歪的,得我卷着她走路......”
“后来她长大了,我第一次见你,你也只有小小一只,只比当年的她大一点点,你鼻子里和嘴巴里都是水草和泥......别哭呀!别哭呀!”
小龙警官没忍住,再一次放声大哭,舌头猛然僵住。
虽然它没有‘脸’这种东西,但整条舌都写满了茫然无措。
实在无法。
我站起身,拍了拍舌头:
“小龙警官很伤心,还是别谈及他阿妈的事儿了.....”
“我想知道,你记不记得我爷爷。”
舌头看着滑腻,可手感的软乎,远超过我的想象。
摸它时,它还会主动在人的掌心蹭蹭,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讨好人。
我拍拍它,它也就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安安静静被摸,一边微微摇摆,一边疑惑道:
“呼噜噜呼噜噜,好舒服......”
“原来你是来问你爷爷的,难怪这几天你们都在附近转悠,吓得我不敢出门......”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揍我,你就是好人。你告诉我,你爷爷又是谁?我活了好久,记忆力很好很好嘞,只要你说得出来,我肯定能想的起来。”
“嘿嘿嘿你们怎么也要来摸我......呼噜噜......”
乖巧。
友善。
稚嫩。
羊舌偃和秦钺昀在它说到末尾时也顺势起身,对着它就是一阵揉搓,舌头竟也不反抗。
难怪老爷子当年没有选择对这条舌头下手......
我心中略微思索,开口道:
“我家老爷子名叫屠乐影,你记得吗?”
事实证明,老爷子的名号到哪里都好用。
舌头呼噜噜的响动停住了。
它整个僵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蛇,没了任何反应。
我有些疑惑,可还没等出声,便见它嗖的一声,从好几只手的手心里蹿出去,贴着地面飞过那片废墟,一头扎进寺庙佛龛底下那道窄缝里......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掌心,手心空空,刚刚的柔软好似只是一场幻觉......
竟,竟然是跑了?
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跑什么!
四周一下子静了。
虫不叫了,风也没有了。
月光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虚虚实实的墙和檐角上。
可那些虚影好像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佛龛里传出了声音——
细细的,嫩嫩的,带着哭腔:
“你爷爷怎么,怎么是屠乐影!”
舌头从佛龛底下露出一点点尖,又缩回去,又露出来。
“他就是个大坏人,超坏超坏的大坏人!”
“他当年在寺庙前转悠了好几天,最后跪在寺庙前哭,把我骗出去之后,揪着我给我下了好几道禁制......”
声音闷在佛龛里,瓮声瓮气的,像小孩子在告状:
“他揪我!揪了好几下!可疼了!”
“他就是在欺负小孩!若是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被他的哭声骗了.....”
“等等,等等。”
舌头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丝不寻常之处,又从佛龛下钻了出来,大声嚷道:
“他转悠好几天,你也转悠好几天!他哭,你也哭!”
“你,你不会也是来欺负小孩的吧!”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