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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章 命数之争
    【那声音和蜘蛛在说话,说的还是要对我‘动手’之类的话。

    我却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那声音清亮,温柔,同寻常百姓为生活所迫而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有天壤之别。

    若非要我说的话......

    带着一股子旧年月里贵人们的散漫味。

    那年,我二十九岁。

    年近三十,毫无所成,没读过几个书,仍不明白很多道理。

    但是,我够自私,够贪心。

    月光皎皎,趁着二姐还没起床做豆腐,我做了我毕生都不敢再做的一件事——

    我趁着那声音和蜘蛛说话,爬起身,壮着胆子对窗口的那道影子问道:

    “人都是会成鬼的。”

    “为什么你问他动不动手,却不问我想不想动手?”

    .......

    换作后来,我肯定不敢再说这话。

    但是那时候我还年轻,总有几分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借住在二姐家里。

    我不甘心一辈子都不能得到一间自己的屋子。

    我不甘心像之前一样,费尽心机,甚至用我自己换来的东西,都始终没能真的到手。

    那些本是我该得到的。

    我该赚钱的,我该享福的。

    凭什么那些先生小姐们就能光鲜亮丽的走出门,我就得弯下腰学做菜?

    凭什么人要分高低贵贱,贵人们生来就能有一切东西?

    凭什么......

    我的大哥和四弟,两个活生生的人,到最后,就只换了两个轻飘飘的银元,爹娘甚至连闹都不敢闹?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很多东西。

    但是,我自私,我有野心,我还贪婪。

    正如我愿意用拉窗帘换菜色一样。

    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我都愿意试。

    不管窗外和蜘蛛对话的人到底是谁,我都愿意试。

    ......

    ......

    ......

    是的。

    是的。

    我愿意试。

    只是,在我打开那扇门,看到那个衣着分外华贵、手持折扇的年轻贵人之时,我还是有些忍不住吃惊。

    他的衣着,比我这辈子见过最光鲜的布料都要昂贵。

    他的容貌,比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都要好看。

    可偏偏,又能看出来,他是个男人。

    那自称教鬼先生的人似乎对我的话很感兴趣,见我出门,饶有兴致地问我:

    “你倒是好胆色,那我问你,我如果教你,能有什么好处?”

    世上所有人办事儿都想要好处。

    哪怕是贵人也不例外。

    所以,我回他:

    “我可以给你卖命,贵人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这个男人似乎不缺人给他卖命,见我这样子回答,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只知道蜘蛛面露不满地朝我靠近了一些。

    我害怕蜘蛛。

    我早说过的,我害怕蜘蛛。

    我恨蜘蛛!

    我恨他!!!

    我应该是发了疯,反身回屋子里,掏出了自己准备许久的割草刀,胡乱劈砍那只蜘蛛。

    然而,蜘蛛只是对着我狞笑,始终只说那句话。

    他说:

    “.......我能教你剩下的十五道菜。”

    我不想学菜,我不想学菜!!!

    现在学菜有什么用?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十年前怎么没有教我?

    我没有赚到钱。

    我没能赚到钱。

    我大哥和四弟都死了!

    我才十二岁的六妹妹也被送人了!!!

    恶心。

    这个天地,这个世道,总是这样的恶心!

    .......

    我劈砍了很久,很久。

    直到没有一丝力气,我才慢慢撑着墙角喘气。

    那位自称‘教鬼先生’的贵人,似乎被我的作态取悦。

    终于,他还是答应了帮我‘改命’。

    是的,改命。

    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从巷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口中。

    听说,每个人的命数早在出生时就有定数。

    有些人是穷命,有些人是苦命,有些人是富命,有些人是贵命.......

    富贵人家,各有各的富贵法。

    但是穷苦人家,都是一样的命贱如纸,死了才算是解脱。

    那时候我还小,多嘴问说书先生,天定如此吗?

    说书先生许是见我年纪小,笑说道,那得想办法改命才行。

    我有些心动,追问如何改命。

    说书先生当然不会改命,但十多年后,我遇见了另一个说自己会改命数的‘教鬼先生’。

    而他给我的改命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吊诡也足够吊诡。

    和那些要开坛做法的道士不同,和那些要诵经念佛的和尚也不同。

    那位教鬼先生,只给我画了一张歪七扭八的符纹图,然后......

    让我尽力去想办法找足够的牙齿,按照这个符文将牙齿磨合拼接,再层层往外搭建修整。

    说实话,我虽然渴求改命,但也知道,这和寻常的改命法子不太一样。

    先不说我信不信,这用牙齿拼接的牙雕能有什么用。

    光说符纹图这么大,我上哪里寻找足够数量的牙齿?

    许是见我疑虑,那教鬼先生也不恼,只是笑道:

    “起码得拼一层才会有效果,若是你现在凑不到足够的牙齿,其实也不要紧,顶多是时间更长些......”

    “等过十年,我再来找你。”

    ......

    说实话,我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他也不管我懂不懂,直接就走了。

    我有些茫然......

    但,二姐醒了。

    二姐仍是从前的好脾性,问我为什么站在院子里,是昨晚没睡,还是今日早醒。

    我草草回了她,又将教鬼先生留下来的图收好,便准备去烧水磨豆腐。

    然而,这一转身,我才发现,原先跟随我多年的蜘蛛,居然消失不见了。

    是的。

    那蜘蛛出现的突兀,消失的也突兀。

    蜘蛛刚开始消失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想过,它会不会在诈我。

    然而,没有。

    老天爷好像终于眷顾了我一回,蜘蛛确实不见了。

    ......

    蜘蛛不见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我不用疑神疑鬼,担惊受怕,每日做的豆腐自然多了不少。

    每日早早做豆腐售卖,每日晚晚收摊,家中开始逐渐宽裕起来。

    二姐待我好,给我置办不少东西,二姐家的三个娃娃成日吵吵闹闹,却总是听我的话......

    虽然笨拙,但,很可爱。

    五弟妹给五弟添了两个孩子,七妹妹也长大出嫁了,嫁的人家开了一间粮油铺子,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往后少不了吃喝。

    好,很好。

    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好到我甚至以为,光是拿着那张符纹图,就已经算是改命。

    直到,日子一日日过去。

    六年后,一声枪炮声在这座滨海小城打响,我才惊觉,日子可不是变好了,而只是骤雨之前的微风。

    我将二姐和三个外甥藏进地窖,自己出门去找爹娘和弟弟妹妹。

    然而,粮油铺子早就人去楼空。

    然而,我只在家里找到几具尸体。

    爹娘成了两团面目不清的红泥,却仍死死护在床前,五弟妹被剥掉衣服倒在西屋门外,五弟在她身边,目眦欲裂,头上开了个血色的大豁口。

    我有些忘了,我是怎么从床底下拉出五弟的一双儿女。

    我只记住了他们悲伤到极点,却忍着不敢哭出声的呜咽。

    我抱着他们,对他们说:

    “没事儿,三叔带你们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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