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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我知道了
    书房的门被苏芜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站在黑暗里。

    白天在会议室里,逼迫赵维签下那份协议时,她感觉自己像个将军,运筹帷幄。

    可刚才饭桌上,谢靖尧回避的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严律是看得见的风暴。

    谢靖尧,是摸不透的浓雾。

    她走回桌边,指尖划过平板冰凉的屏幕。

    屏幕亮起,停留在《渡舟》那张概念图上。

    她没有继续画,而是退出了绘图软件,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赵维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

    《严律早期资本谱系调查》。

    她之前只关注了严律的资金来源和复仇动机。

    现在,她换了一个角度。

    她开始寻找,寻找谢靖尧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再放大。

    时间线,资金流,错综复杂的公司名录。

    一个附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股权转移法律审计报告,很薄,只有几页。

    她之前扫了一眼,确认是合法操作就跳过了。

    现在,她的目光重新落了上去。

    她一页一页翻看,直到最后一页的审计团队签名列表。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负责人的签名龙飞凤舞,但

    首席律师:林舟。

    所属律所:京诚联合律师事务所。

    京诚,谢靖尧一手创办的律所。

    苏芜的指尖停在“林舟”两个字上,一股寒气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她拿起内线电话。

    “林周,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周很快推门进来。

    “苏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苏芜没有回答。

    她把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林周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林周的脸,他看清上面的内容,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的背下意识地挺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在律所面对上司的状态。

    “这是什么?”苏芜的声音很平静。

    “苏总,这是……五年前的一个案子。”林周的嘴唇有些干涩,他舔了舔,“一个常规的股权转移审计。”

    “常规?”苏芜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跟我说说,怎么个常规法。”

    林周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客户是一家海外代理公司,要求我们对一笔境内股权转移做合法性审计。我们核查了所有文件,资金来源,交易流程,都没有问题。”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职业律师的口吻。

    苏芜继续问:“股权转给了谁?”

    “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空壳公司。”林周回答得很快。

    “最终受益人呢?”

    林周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芜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是……严律。”林周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但这在卷宗里是看不到的,我们也是通过其他渠道确认的。”

    “这么隐秘的‘常规’操作,”苏芜靠在椅背上,“是谁让你做的?”

    林周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谢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是我离开京诚前,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当时谢总只说,按流程办,但所有文件都要最高级别保密。苏总,我觉得……”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谢总他……大概不想让您知道这件事。”

    苏芜回到家时,谢靖尧已经做好了夜宵。

    一碗温热的小馄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蛋皮丝。

    “忙完了?”谢靖尧把碗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

    苏芜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

    “今天看了一篇财经报道,挺有意思的。”她像是随口提起,“讲怎么用离岸信托和空壳公司,把一些见不得光的钱洗干净。”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分享一个八卦。

    谢靖尧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片卤牛肉。

    “听起来复杂,其实内核很简单。就是通过无数次合法的交易,切断资金和它原始主人的联系。只要每一步都符合当地法律,就很难追查。”

    他的解释专业又清晰,听不出任何异常。

    苏芜看着他夹菜的动作。

    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在那一瞬间,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

    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却没有吃。

    “说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今天听说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谢靖尧。

    “五年前,严律有一笔资产,是通过你的律所转移出去的。你的首席律师,林周,亲手办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厨房里,洗碗机还在低低地轰鸣。

    谢靖尧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动作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回避苏芜的目光,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我知道。”

    他承认了。

    如此坦然,如此平静。

    “那是严律为了脱离他家族的控制,做的资产剥离。一次很正常的商业操作,跟方家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苏芜,继续解释。

    “我当时认为,这些商业上的细节,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反而会让你多想。所以,就没有提。”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合理,每一句都像是为她着想。

    可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

    他一直在决定,什么事她“应该”知道,什么事她“不需要”知道。

    他给了她一个笼子,一个用保护和体贴打造的,看不见的笼子。

    苏芜没有再追问。

    她低头,吃掉了碗里的那个馄饨。

    食不知味。

    “我吃饱了。”她放下勺子,站起身。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谢靖尧一眼。

    深夜,苏芜独自坐在书房。

    她打开了画板,新建了一张画布。

    她没有画船,也没有画海。

    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两道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一道影子的轮廓,锐利,张扬,像一只在空中盘旋的猎鹰。

    另一道影子,轮廓要柔和许多,它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却更庞大,更深沉,无声地笼罩着一切。

    两道影子交叠的地方,是一片看不清面目的混沌。

    而她,就站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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