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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动作不能说不快。
确诊结果一出,整个行政楼层就开始了超负荷运转。
院长和各科室部长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尽管线路繁忙,总是遇到占线的情况,但消息好歹还是通过一条条专线传递了出去。
毕竞这不是东京大学一家医院的事情。
中毒的人数太多,分布太广。
院长直接将检验科的结论报了上去,同时也向其他医院发出了紧急通报。
警视厅的反应也很迅速。
在得到大学医院和消防厅的毒物检测结果后,就已经向所有现场警员下达了指令,同时通过广播媒体向市民发出了警报。
但这只是第一步。
知道了是什么毒,不代表就能救得了人。
阿托品和解磷定这两种解毒剂,平时只有治疗农药中毒时才用得上。
东京这种大城市里根本没多少储备。
面对几千名伤员,这点存货连塞牙缝都不够。
厚生省的官员也急了,直接下了行政命令,要求全日本支援东京。
制药公司的仓库大门打开了,开始紧急装车。
千叶县、琦玉县、神奈川县这些周边的医院也把药房里的存货搬了出来。
远一点的地方就用直升机送。
近一点的就用警车开道。
物资还在路上跑,但医院里的混乱还没有结束。
甚至可以说只是个开始。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救命救急中心的入口依然乱成一团。
按照历史的轨迹。
大约在今天中午左右,信州大学医学部的一位教授就会看到电视新闻。
然后对方就会发现这些症状和去年的松本沙林事件一模一样,接著就会向东京各医院发送传真提醒。官方的确认通报也就是比现在晚个半个小时。
所以,他现在做的,无非就是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一些。
这很有用,能让医生们少走一些弯路。
但也没用,因为这其实算不上什么能够扭转乾坤的世纪难题破解。
对于医疗界来说,这最多就是换来几句「真不愧是国民医生啊,反应真快」的夸奖,或者是在事后的总结报告里被提上一笔。
这不够。
这远远不够。
有了治疗方案,但怎么把病人分出来还是个大问题。
人实在太多。
这一点在救命救急中心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消防厅的救急队正常运送,见到人就往车上拉。
大小医院根本没法做细致的分类,直接就接收了大量的患者,把走廊和候诊室都塞满了。
医生们拿著听诊器,一个一个地去问,试图对每一个涌进来的伤员都负责。
东京的急救体系好像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混乱的场面通过电视信号传到了千家万户,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日本的医疗体系在面对突发灾难时会这么脆弱。
大家都在忙,但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大家都在救,但都不知道该先救谁。
桐生和介快步走下楼梯。
电梯早就被运送物资和伤员的推车给占满了。
来到一楼。
这里的噪音瞬间放大了十倍。
哭喊声、叫骂声、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吼声,混合在一起,冲击著耳膜。
他擡头望了一圈,就看到了今川织在不远处。
这位平日里极其讲究形象的专门医,现在头发有些乱,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著血压计,正在给一个坐在地上的上班族量血压。
「高压140,低压90,心率110。」
她快速地报出了数据。
一边的护士手忙脚乱地记录著。
「给他输液,先观察。」
今川织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她刚想站起来,就被旁边另一个大妈抓住了裤脚。
「医生,我也难受,我恶心,你先给我看看吧……」
没办法,只能又蹲下去。
桐生和介没有上前去帮忙,而是左右看了看。
他走到了分诊。
那里放著几卷用来标记文件分类的彩色胶带。
红色,黄色,绿色,黑色。
很齐全。
大概是护士长平时用来整理病历用的。
「借用一下。」
桐生和介把这四卷胶带全部拿在手里,又顺手拿了一把剪刀。
分诊的护士正忙著接电话,根本没空理他。
临走的时候,桐生和介还从桌上子顺手拿过一个扩音喇叭,那本来保安用来维持秩序的。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挤满了人。
大部分都是轻症患者,因为恐慌而挤在了一起,堵住了重症患者的通道。
「所有能听到我说话,能自己走路,意识清醒的人!」
「全部去外面的停车场!」
「那里有医生会给你们检查!」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愣了一下。
几个症状较轻的年轻人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还没挂号………」
「去停车场!」
桐生和介两步走上前去,撕下一段绿色的胶带,直接贴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你是轻症,死不了。」
「不出去那就等著被这里的重症病人传染,等著我给你贴红色的胶带。」
他的语速极快。
年轻人一听可能会被传染,立刻按他的指示往外走。
这就是羊群效应。
恐惧让人盲从,但也能让人听话。
只要有一个足够强硬的人站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而此时的桐生和介就像是一个无情的贴标签机器,穿梭在人群中,手中的胶带不断撕下,贴上。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只是在哭喊的。
绿色胶带,赶出去。
呼吸急促、瞳孔缩小、已经无法站立的。
红色胶带,喊护士擡走。
意识模糊、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的
黄色胶带,留观。
混乱的人群开始分流。
轻症患者往外走,重症患者被擡进里面的抢救室。
大家本能地服从这个手里拿著彩色胶带,满脸凶相的医生。
空间稍微腾出来了一些。
今川织终于得以从那个大妈的纠缠中脱身。
今川织终于处理完了手头那个大妈。
她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然后,就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围。
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怎么还没有人来扯她的裤脚?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怎么突然少了一半?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著喇叭和胶带的桐生和介。
这家伙。
总是能搞出点动静来。
「前辈!」
桐生和介看到了她,直接把手里的一卷黄色胶带扔了过去。
今川织下意识地接住胶带,愣了一下。
「干什么?」
「分类。」
桐生和介大步走过来。
他把黑色胶带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今天大概率是用不上这个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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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别管那些轻症了。」
「你负责黄色标签。」
「那种不能走路,但是还能说话,呼吸还算平稳的,全部贴黄色,让他们在走廊里等著。」「我去负责红色。」
「把最重的挑出来,直接送抢救室。」
他分配任务的时候,完全是一副上级医生的口吻。
今川织微微仰著头地看著他。
她当然懂检伤分类。
但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在这么多恐慌的患者面前,很难有人能狠下心来做这件事。
大家都被道德绑架了。
觉得如果不听完病人的主诉,就是冷血,就是不负责任。
「你指使我?」
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已经动了。
「怎么,不行吗?」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接著就转身走向了一个正躺在担架上抽搐的男人。
「这人是红色的。」
他撕下一段红色胶带,啪地贴在男人的额头上。
「送进去,马上插管!」
站在一边的护士犹豫了一下。
「可是……还没有挂号……」
「还要什么挂号,没看到他快窒息了吗?」
桐生和介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名小护士毕竟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被他的气势吓住了,赶紧推著担架往里跑。
两人迅速分工。
今川织尽管是整形外科医生,但基本的内科急救常识还是有的。
她拿著黄色胶带,冲进了另一堆人群里。
「喂!你在干什么!」
这时,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冲了过来。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医长,堀江宏,今天现场的临时指挥官之一。
他本来正在给一个重症病人做检查,结果一转头,就看到桐生和介在把病人往外赶时,他立刻就急了。这要是被媒体拍到了,说医院拒绝救治病人,那还了得?
「谁让你在这里乱贴胶带的?」
「你是哪个医局的?把你的胸牌给我看看!」
说著,堀江医长就伸手就要去抓桐生和介的胳膊。
「我在做检伤分类。」
桐生和介将胳膊往旁边一闪,就躲开了。
「什么?检伤分类?」
堀江医长顿时被气笑了。
「那是灾难现场才用的手段!」
「这里是医院!」
「我们有足够的医生,有足够的设备,不需要这种粗暴的方法!」
「而且,你一个外院来的进修医,还是整形外科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
这时他也看清了桐生和介的胸牌。
堀江医长的嗓门很大,周围的护士和病人都看了过来。
今川织也看了起来。
她有些担心。
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现在桐生和介,再怎么说说到底都只是外院来的专修医,顶多算条过江的小泥鳅。
她咬了咬薄唇,默默地走了过来,和他站在一起。
桐生和介没有生气。
只要是国立大学,那就是等级森严,一个外院的专修医,确实没有资格指挥本院的医长。
但……他又不是来感受阶级的。
损伤控制的本质是什么?
先救命后治病。
那检伤分类,不也是这个逻辑么,先救那些快死了的重症,后治那些轻症。
「你有足够的医生?」
桐生和介指了指他的身后。
「你睁开眼睛看看。」
「要不是我把一些轻症病人赶出去了,现在你都过不来我面前。」
「如果还像你这样,让每一个病人都挂号,都认真检查,都等著医生来问诊。」
「后面那些真正快死的重症病人,连门都进不来。」
「堀江医长。」
「你的规矩,是在杀人。」
桐生和介的语气咄咄逼人,没有丝毫对前辈的尊重。
堀江医长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尽管戴著口罩,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得出来。
他当然知道情况很糟糕。
但他能怎么办?
医院的规定就是这样。
要是出了事,上面查下来,他这个医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保安!」
「把这个捣乱的家伙给我赶出去!」
堀江医长恼羞成怒地喊道。
两个穿著制服的保安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
他们看著桐生和介,又看了看堀江医长。
不知道该听谁的。
毕竟,有了这个医生的帮忙,重症病人被送进了抢救室,轻症病人被赶了出去,留观病人也有了地方坐大厅里明显通畅了不少。
桐生和介扫了这两个保安一眼,也没为难他们。
他将目光转了回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小笠原教授就在行政楼开会。」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让他来把我赶走。」
在圣路加国际医院里,他只是个路过的医生。
就算掏出了证件,那也只是个见学证,人家给面子就看一眼,不给面子就直接赶人都可以。那是别人的地盘。
既然不受欢迎,那就走呗。
但这里不一样。
他是小笠原诚司亲自邀请来见学的,刚刚在院长会议室里露过脸的。
堀江医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不敢打这个电话。
小笠原诚司,这个名字在东大医院里,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那是整形外科的魔王,连院长都要给三分薄面。
他只是个小小的医长,哪里敢去触那位大教授的霉头?
而且……
这个进修医说得这么笃定,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要是打了电话,结果小笠原教授真的站在他那边……那自己这个医长,估计也就干到头了。堀江医长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好,很好。」
「出了事,你负责。」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让保安退下,自己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的重症区。
这就是默许了。
或者说,是被吓退了。
周围的护士们都看在眼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
原来医长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今川织松了一口气。
看著他的侧脸时,眼神就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真是的。
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嚣张了。
「看什么?」
桐生和介突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那边有个要不行了,快去!」
「知道了!」
今川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居然大声跟她说话?
等回去了,一定要让他请吃最贵的寿司,吃到破产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