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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章 痴念
    唐玉的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凝滯。

    寂静在室內蔓延,每一息都被拉长。

    起初是悬心的等待,可等得越久,便愈发煎熬。

    她终於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只见江凌川凝著眉,一双眸子沉沉地盯著她。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沉,字字清冷:

    “你……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啪嗒。

    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

    她呼吸猛地一窒,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了。

    这样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是……是不是他会错了意。

    他以为她说“嫁一个可靠之人”,是存了另觅归宿的心思

    她张口欲辩,却哽咽难言。

    还要解释么

    还需要多解释什么呢

    他江凌川是何等机敏洞彻之人

    即便是一时会错了第一层意思,又怎会体察不出其背后的真意

    他如今的反应,不过是表明,他从来没有朝那方面想过罢了。

    是了……她怎能忘了

    在婚事未定之前,她也曾旁敲侧击地和他说过杨令薇的事

    他是怎么回应的

    他目光沉冷,语气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带著居高临下的敲打: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议主母”

    当时的冷语,此刻仍旧锋利。

    原来,从未变过。

    终究是因身份之差,他从来没想过將自己摆在那个位置上。

    还需要多说什么呢

    他是侯府嫡子,天子近臣,前程似锦。

    哪怕一时蛰伏,骨子里流的仍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尊贵血脉。

    而她呢

    无父无母,身若浮萍。

    如今仰仗的,不过是老夫人怜悯给予的方寸容身之地,以及与他的微末情分。

    可所谓的“情分”,原就如深秋晨雾。

    瞧著朦朧美好,却连一丝阳光也经不住。

    不等风吹,只在日头底下静静看著,也就悄无声息地散了、尽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想要与他並肩而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与他携手一生,共享晨昏,共担风雨……

    这念头,光是悄悄在心底滋生,就已觉惊心动魄。

    若说出口,怕是连这侯府里最下等的粗使婆子听了,都要啐一口,骂一句“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一刻的两情相悦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是她贪心。

    得了他几分与眾不同,便妄想更多。

    尝过了他掌心的一点温热,便渴望独占那怀抱的全部暖意。

    被他偶尔流露的在意熨帖了惶惶的心,便生出了不该有的的痴念。

    是她……贪得无厌,得陇望蜀。

    將这侥倖得来的脆弱情愫,当作了可以倚仗终身的磐石。

    竟还胆敢,去肖想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镜花水月。

    可是……

    可是这痴念,难道不也是他亲手点起的么

    若不是他一次次破例的回护,若不是他无意识的依赖,若不是他一次次的执著和深情的举动……

    她这颗顽石般的心,又怎会误以为,自己或许、也许、可能……真的有资格,去和他有未来

    正是他给的偏爱,才滋生了这份妄想,又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啊!

    心底那点被自我批判几乎掐灭的星火,竟又因这份不甘与委屈,挣扎著重新窜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万一呢

    若是自己再进一步,將心意说得更明白些。

    告诉他,她想与之安度一生的人……

    是他……

    她有些惶然地抬起眼睫,颤抖的视线,却不敢真正落到眼前人的脸上。

    可……

    说了……

    又能如何呢

    是能换来他愕然过后的瞭然与承诺

    还是会……更彻底的,將她最后一点尊严也碾碎

    不,她不要!

    心中最后的一点火光熄灭了。

    她静静地垂下了眸子。

    他既然从没想过娶她。

    那么,她此刻再多说什么,在他听来,与摇尾乞怜有何分別

    不过是再次將尊严捧到他脚下,祈求他的一丝垂怜。

    祈求来的爱怜……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让她从骨髓里生出一股灭顶的寒意,隨即便是铺天盖地可笑的悲凉。

    她唐玉,还不至於卑微至此。

    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又干又痛,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有些惶然地垂下头,盯著自己裙裾上那模糊的缠枝纹。

    心中一片空茫的钝痛,夹杂著无处可去的茫然。

    江凌川见她惶然地低下头,茫然无措的模样。

    心中陡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与刺痛翻涌而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想说些什么……

    “老夫人!您来了!二爷今日醒了,精神头正好,怕是正候著您呢!”

    门外,江平高昂喜庆的声音骤然响起。

    唐玉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撇开脸,倏地站起身,迅速退开了床榻边。

    低垂著头,將自己隱入床帐投下的阴影里,动作快得近乎仓皇。

    江凌川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缓缓收拢手指,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微凸。

    不多时,门帘被江平殷勤地打起。

    采蓝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老夫人走了进来。

    老夫人一见到榻上江凌川微微睁著的眼眸,顿时大喜过望,未语泪先流,扑到床前便哭道:

    “我的儿!我的乖孙!你可算是醒了!可把祖母的心都揪碎了……”

    福安堂的大丫鬟们连忙上前,好一阵劝慰搀扶,才扶著激动不已的老夫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夫人拉著孙儿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絮絮叨叨地问著伤势、说著担忧,间或夹杂著对老天保佑的感激。

    江凌川脸色苍白,精力不济,只偶尔低低应和一声“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忧了”、“好多了,祖母宽心”。

    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著,目光却借著老夫人说话的空隙,不动声色地在室內逡巡。

    那抹天水碧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暖香。

    想著她最后惶然垂首的模样,想著她说的那句话。

    江凌川心中那阵莫名的酸软与刺痛再次袭来,更夹杂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与恐慌。

    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等老夫人终於被劝著回去休息,屋內只剩下江平和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小丫鬟时。

    江平覷著自家二爷晦暗难明的神色,又见文玉姑娘不在跟前,便凑上前,陪著笑脸低声道:

    “二爷,您也劳神半天了,要不……小的先出去歇口气,让文玉姑娘过来伺候著”

    江凌川的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江平脸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声音因久未言语和心绪起伏而异常低哑乾涩:

    “不。別去叫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让她……多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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