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太久,灯火骤灭,闪进牢房的二人俱是身形一滞,眼睛没能适应光暗的变化。
但到底是先觉武夫,一瞬刹那,俩人齐齐动作,拧腰回身,各自冲着身后隔空推出一掌。
方寸之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目泛精光,望着那来势极汹的双掌,双拳急落,如泰山压顶般当空砸下。
拳掌对撞。
“轰!”
闯进来的二人起初也只当此间主人仅仅是个三劲贯通的大拳师,不想这一交手才彻底变了脸色,身形剧震,袖筒针脚无声散开,脚下地砖更是轰然龟裂,下塌出一个浅坑。
尘嚣四起,不住绽裂碎散的异响自二人脚下蔓延而出,裂纹如蛛网般延伸向外。
就着门缝外透进的莹然火光,俩人只见一道身影横身半空,双拳下砸,一双眼睛似是会发光,正散发着冰冷残酷的精光。
这些人的目力有些不足,但练幽明可看的很清楚。这二人是两个年过花甲的武夫,模样还一模一样,似是双胞弟兄,也都戴着脚镣。
“如何称呼?”
练幽明淡淡开口,语速极快。
但这两个老东西却不回话,各自单掌一揉,已裹住了他的拳头拿住了手腕。
居然是擒拿的打法。
只这一番动作,练幽明便看出个大概。
大擒拿手,还有沾衣十八跌,以及鹰爪擒拿,连同螳螂拳的摔打之技。
非但如此,弟兄两个还是合击之势。
一人擒左腕,一人拿右臂,得手一瞬,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扣向他的腰腹,分攻左右。
这时,隔壁那个老头低声道:“小子,他们是川陕道上的大寇,哥老会的人。原本叫阎氏七雄,总共七个弟兄,手底下聚集了一二百号人,啸聚山林,杀人无数,结果被八极门的李老鬼单枪匹马杀了大半。这俩个是老六、老七,进来那会儿还有个老五,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我记得他们来时连大拳师还差点,二十几岁……”
“老东西,就你屁话多!等办咧这小子,额们再找你算账!”
隔壁话音一起,练幽明就听面前冒出一道骂声,说的还是关中话。
来时二十几岁?
练幽明再看二人头发花白的模样,如此说来,应是建国前后来的。
也就在话起话落的功夫,他已被二人扣住两臂,擒住腰身软肋,举在半空。
却是打算以跤法取胜。
多半是之前和那袁老鬼厮杀时这兄弟两个发现了端倪。
虽不知练幽明的手段,但跤法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即便身负横练外功的高手,若以强横内劲摔打,也能伤及筋骨五脏。
俩人出手快如闪电,几在擒住练幽明的一瞬间,两臂粗涨外鼓,已运劲发力,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然后抡过头顶,重重往下一摔。
劲风呼啸,头颅在前。
这要是摔个结实,保准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可二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就见练幽明身上的囚服陡然间像是充了气一样,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同时后背一弓,令鼓起的囚服先行触地,如同化作一团棉花。
无声无息,但见练幽明身下荡起一股尘灰,竟毫发无伤的躺在地上。
边上的两个老鬼老眼急眯,还是擒拿之招,矮身下沉,再起攻势。一人以鹰爪攻向练幽明面门,直探双目;另一人以虎爪贴向他的丹田,依着任脉寻穴打穴,虎口一开如在丈量一般,指下连按连扣,直直上行。
练幽明躺在地上,双手一上一下,一手护着面部,一手护着丹田,不住变化,拦挡着二人的攻势。
眼看以二敌一短时间内竟奈何不了这么一个大拳师,俩人也都是杀机暴涨,眼中凶光大盛。
左手边那人突然攻势骤变,鹰爪直取,指劲嗤嗤破空,闪电般拿住了练幽明的咽喉。另一人亦是随之变招,虎爪直探,探的是裆下。
练幽明神色不改,左手化出一记剑指在那虎爪的手心当空一戳,将之迫退。右手同时握拳,在另一人手肘处轻轻一敲,敲的是麻筋。
堪堪擒住他咽喉的鹰爪立马触电般撤开。
二人手上攻势急撤,脚下再动,又见戳脚,脚腕一翻,以足尖戳人要害,点人死穴。
一人戳他脖颈,一人点他腰腹。
练幽明单掌一拍地面,人已横身翻飞而起,避过两边的攻势,双拳一左一右,一出横拳,一出崩拳。
双臂急旋一转,两道身影已瞪着难以置信地双眼,踉跄而退,撞在左右两边的墙壁上。
“狗日滴!”
“见鬼咧!”
两个老鬼脸色难看至极,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先觉武夫,可面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竟在打法上吃了大亏,还是以二敌一的情况下,说出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看着站在牢房中心处的那道挺拔身影,许是惊觉到了个中凶险,一人沉声招呼道:“甭留手咧,动真格滴,速战速决!”
弟兄两个说着话,双脚一抖,已然抖落了脚镣。
练幽明看着二人,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字,“进!”
这两人能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鬼地方跻身先觉,也算是有几分能耐。
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此地秽气丛生,又难补精气,置身此间,不说武道再进,就是不后退都算好的。
这弟兄两个能活到现在,可见也是狠角色,想必还藏着杀招。
果不其然,两个老东西只一卸去脚镣,突然间提纵而起,双脚登墙走壁,竟然在牢房里奔走了起来。
他们起落腾挪非是走在地上,而是在墙上。以非比寻常的脚力如履平地,倾斜着身子,于墙角借力腾挪,围着练幽明奔走不停。
这牢房本就不大,又漆黑一片,二人只一动作,立时快若鬼魅。
练幽明眸光闪烁,然后在这种紧要关头合上了双眼,身侧双拳齐握,已在蓄势。
“听劲?哼!”
见他这般架势,弟兄两个冷笑一声,突然一前一后齐齐出招。
居然是腿法。
还是弹腿。
切莫小看了这腿法。
当年大刀王五虽以刀法名震八表,但腿上功夫也是冠绝武林,最厉害的就是这弹腿。
二人腿影乍动,牢房里顿见一条条匹练如狂蛇乱舞般席卷开来。强横腿劲如刀砍斧劈,足尖扫过,那墙壁上居然凭生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墙灰簌簌散落。
练幽明虎目微张,感受着眼前澎湃席卷的可怖劲风,面颊居然生出一股切肤之痛,又像针扎一般。
只待腿影加身的刹那,他左脚往前挪出半步,同时沉肩坠肘,沉的是右肩,坠的也是右臂手肘,但拳锋却斜飞而起,如张弓搭箭,一记崩拳狠辣砸出。
“砰!”
拳脚相遇,一声炸响拉开恶战的序幕。
身前有腿影,身后也有腿影。
这二人虽在挪移,但无论如何变化脚下方位始终处于隔空夹击之势,而且同进同退,默契十足。更别说还是在这种极为狭小的牢房里,敌手简直就是活靶子。
若寻常高手过来,只这第一招搞不好就得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而练幽明此时以听劲应敌,双拳齐攥,崩拳乱打,只取眼前一人。至于他身后的,像是顾也不顾,毫不在意。
但看似毫不在意,他后背衣裳却呼的一鼓,内里如有风云涌动。
只见身后那道腿影刚一落下,没有半点异响发出,劲力加身,好似石子入水,在练幽明衣裳底下砸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涟漪去势极快,荡向他的右肩,行过右臂,聚于右拳,发于拳锋,再撞腿影。
正是金钟罩的劲力挪移。
练幽明此时杀心尽展,运聚周身内劲,脚下只取半步,贴地疾行,交错如鬼影,两条手臂收放来去,拳锋裂帛震空好似箭矢连发,带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劲风尖啸之声,如鬼哭狼嚎。
咻咻咻……
而他面前那个老鬼也是打出了真火,乱发之下怒目圆睁,好似狰狞恶鬼,枯瘦的身形紧绷如弓,双腿放长击远,如匹练狂鞭,不要命的强攻快攻。
啪啪啪……
只是走了不出十招,这人的脸色就变了。
练幽明见状眼中凶光乍现,突然缩身一蹲。
猴形蹲身。
这一蹲之下,他挺拔的身形瞬间缩成一团,像是将自己给练没了,从那二人的视野中抽身而出。
二人的攻势齐齐落空。
练幽明咧嘴狂笑,两条小腿以及大腿粗涨一撑,足底发劲,脚下碎石崩飞,刚蹲下的身体刹那蹿起,瞅准时机,一记崩拳照着一人足底的涌泉穴狠狠扎了过去。
“唔!”
人影错落间,已能听到一声闷哼。
一拳砸落,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腰身再挺,双脚分以左右绕弧走出,好似平地挪移,左右变幻身形,堵住了另一人,右臂顺势虚提,整条袖筒“砰”的炸开,露出一条筋络贲张,筋肉震颤的粗壮手臂。
势如炮弩,一拳砸出。
炮拳。
拳风击空,牢房外左右两侧的灯火瞬间被刮灭。
那人此时正搭着闸门的棱角,身悬半空,如恶兽般低伏着身子,脸色苍白难看,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厉吼一声,纵身扑来,双腿连环扫出,凌厉劲风来势极汹。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那被练幽明一拳打中要穴的老鬼此时后发而至,曲膝直顶,好似千钧重锤,飞身撞来。
“给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