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瞟见这三个字,练幽明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的再仔细辨认了一番。
“徐矮师!”
当真是徐矮师。
练幽明呆立当场。
要说这徐矮师是何人?
那是自然门的开山祖师,也是杜心五的师父。
之前在蜀地,那徐矮子和徐白狮便是这位的徒子徒孙。
看着乱石中的几具枯骨,他眼神微动,挽起袖子,将石头逐一搬开。
不远处的田大勇正在盯梢,见练幽明这番举动,当即走了过来。
可等看清残碑上的字,也是大吃一惊。
俩人手脚利索,很快便把乱石下的尸骨尽数清理了出来。
足有三具。
就是时间太久,除却已经快被风沙侵蚀成残片的衣裳,骨骸已朽如腐木,一碰即溃。
这三具尸骨,有一个身着满服,与练幽明过往所见到的那些旧时余孽几无区别。
而另一边的两具尸骨则一高一矮。矮者躺倒在残碑前,身形虽矮,然浑身骨骼粗大,尤其是双腿,定是一位精通下盘功夫的武道宗师,这让练幽明不禁想起了花拳门掌门敖飞的身形。
依着江湖上对徐矮师的描述,此人能在旦夕之间往返于湘川大山之间,踏水而行,轻功独步武林,练就了一手非同小可的天盘功夫。
对上了。
至于那高者,更为惨烈,身体残缺,不但缺了右手和左腿,半边身体几乎粉碎,身旁还坠着一物,锈迹斑斑,掩于风沙之中。
“飞铊?”
练幽明对这东西并不陌生。
之前他在香江的时候,就曾目睹朱媛以此为器与人搏杀过。
再看这具遗骨的身形,高大魁伟,独臂尤其粗壮,必定是一位精通洪家铁线拳的武道宗师。
练幽明又转到那面残碑前,就见上面的字迹虽已斑驳,但还是能瞧出字痕。
“老夫徐矮师,于丙午年与林……荡魔于此……此战我二人共出一百七十二招。然百招之前我二人实已落入下风,险象环生;百招一过,立陷生死险境……本以为荡魔无功,不想临败亡之际,侥幸破入通玄,遂以残躯再战,再出二十三招,败敌于拳下……终是不负结盟之志,死得其所,无憾!!!”
田大勇厉目陡张,有些拿捏不准的沉声道:“林姓?莫非这位便是林福成林老前辈?”
这林福成也不寻常。乃是清末民初的“广东十虎”之首“铁桥三”的亲传弟子,还是黄飞鸿的授艺恩师之一,以铁线拳和一手飞铊绝技名震武林。
练幽明拾起那铁铊,轻声道:“应该就是了。”
田大勇叹息一声,“江湖传闻徐矮师当年走入了峨眉山深处,不知所终。只以为是远遁世俗之外,不想两位武道宗师竟陨落在戈壁荒漠之中。”
两人又看向那具身穿满服的尸骨。
这竟是一位通玄武夫。
如此说来,徐矮师和林福成迎战之时,大抵都是先觉圆满。
以二敌一,竟无有胜算。
而且看这情形,当是林福成先行败亡,徐矮师临死破境,才拳毙此獠。
只是舍命一战,尽管赢了,然却油尽灯枯,重伤不治。
练幽明又将这位通玄老怪的尸骨翻了翻,可惜并无收获。
这一战只怕比香江那一战更为惊天动地。双方应当是转战多时,脚下不知横跨了多少里山河大地,方才杀至此处。
练幽明没有说什么,将裹剑的绸布拽了下来,一分为二,和田大勇手捡起了地上的遗骨。
临了,他拎着包裹,忍不住问了一嘴,“叔,你说通玄到底有多厉害?”
田大勇摇着头,没好气地道:“我一个大拳师,你问我?”
但话到最后又语气一顿,“那般境界,我压根就没想过。就好像是咱们和普通人的差别。他们会想到自己眼前走过的人是那非同凡俗的存在么?”
练幽明先是一笑,跟着虎目微眯,“是啊,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武道境界,好吓人啊。我还记得早些时候李大给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如今只是初窥武道,尚未得见高山,观我如凡人。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能和薛恨交手,见我便如泰山当面’。想来,今时的我与通玄之境,便如当初的我与李大,甚至还要更远!”
田大勇却轻声道:“不!已经很近了。你眼下只用数载光阴就走过了别人十几二十年才能走完的路;谁又知道将来你会不会再用数载去立足那天下武夫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处……人生是有无穷可能的。”
练幽明笑了。
“走!”
二人没有过多停留,再次动身。
这一走又是大半天。
等重新看见马路,望见人烟,叔侄两个的神情才轻松下来。
只是俩人并未进城,而是扭头又扒上了往东的火车。中途连着换了好几趟,从xj到内蒙,然后是河北,愣是折腾了两天三夜。
“叔,咱们这好歹也算出公差吧,这条件也太次了。”
练幽明虽说精力旺盛,可也有些遭不住这么折腾啊,简直就是在地图上绕了一大圈。
田大勇斜眼一睨,“这点苦算个屁。想当年我和爸还有你秦叔打美帝国主义的时候,爬冰卧雪……”
练幽明听得头大,“您赶紧打住吧。这话我打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老茧了。”
二人既然到了河北,那就肯定得去沧州。
不为别的,就因为徐矮子和徐白狮正在八极门暂居,这徐矮师的尸骨当然得带过去。
时隔数年再到这武术之乡,练幽明当真是感慨良多。
八极门。
等他们赶到地方,刚好是大晌午。
徐天正在院中教导八极弟子练拳。
瞅见门口站着的练幽明和田大勇,老人疑惑道:“你俩怎得到我这边来了?”
“练大哥!”
“练师兄!”
可没等练幽明答话,边上就听冒出来两个声音。
扭头看去,才见那是两个女子。
一个柳眉狭眸,短发纤腰,气态出尘绝俗。
一个眉目清秀,面若芙蓉,发辫垂腰,恬淡如菊。
正是谢若梅和徐白狮,二人似在切磋,并肩而立。
“若梅,徐师妹!”
练幽明回应了一声,然后拎了拎手里的包袱,又把事情的经过仔仔细细冲徐天说了一遍。
听到找回了徐矮师和林福成的遗骨,徐天怅然一叹,冲着谢若梅交代了两句,转身领着练幽明和田大勇来到后院。
厅堂内无人说话。
不多时,等洪拳的大拳师以及徐矮子闻讯而来,看着包袱里的碎衣残骨,全都“扑通”跪了下来。
练幽明和徐白狮也都跟着跪下。
不说别的,单以破烂王和杜心五的情分而论,加上徐矮师又是杜心五的师父,他也该行此大礼。更别说这二人是为了铲除旧时余孽,力战强敌而死,此乃正道豪杰,于情于理,也该礼敬。
就跪这天地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