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一,晴。
暖洋洋的日头已是冒出一截,就听燕氏医馆外噼里啪啦的响起一阵鞭炮声。
遂见练幽明少有的穿了身西装,一身新郎装的打扮,脚上是双油光蹭亮的皮鞋,头上还抹了发蜡,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再看他身后,还挤着四十来辆自行车,一个个车头挂红,都是跟去接亲的。
朱武、吴九、张阿四,再有燕光明、燕招娣,以及一些燕家的亲戚朋友,一个个都弄了一辆自行车,喜气洋洋的扶着车把,等着练幽明一声令下。
“我去,你这一身行头也太像样了。”
吴九瞧着练幽明的西装羡慕不已。
练幽明双手扶着车把,一脚踩地,一脚踩着脚踏,嬉笑道:“那可不,这是我从香……咳咳,托人从香江捎回来的。”
吴九砸吧着嘴,眼神却有意无意的看向院里的阿杏,小声道:“你啥时候也给我弄一身。”
“嗯?”
练幽明原本还当对方是喜欢衣裳,正想答应,结果扭头才见这糙汉眼神不对,回头瞧了眼,顿时心下了然。
这是铁树开花了?
“你一个武痴,用的上吗?”
吴九老脸一红,梗着脖子,“你管我的!这叫有备无患!”
院里,阿杏和杨双坐在一起,连同朱媛也来了。
三人还都留意到了吴九那乱瞟的眼睛,神情各异。
一个眼神躲闪,一个眼露惊奇,一个瞧得好笑。
练幽明撇撇嘴,心觉好笑,“我说呢,天天缠着别人说想切磋八卦掌,敢情是另有所图。”
吴九吭哧瘪肚半天,“你小子,等你结完婚,咱们去练练。”
练幽明凑近了小声道:“光西装可不够吧。三转一响不得备上?放心,这些我都给你包了!”
吴九立时咧着大嘴笑个不停,“好兄弟。”
练幽明也不墨迹了,拿过朱武的手腕,看了眼上面的手表,然后笑着大声招呼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弟兄们,随我冲啊!”
说罢,踩着脚踏,屁股悬着,一溜烟儿的就冲了出去,西装迎着晨风,呼啦直卷。
一群人哈哈大笑,鬼哭狼嚎的蹬着自行车,鱼贯跟上。
其实照朱武的意思,可以开过来几辆小车,但那玩意儿哪有自行车来得喜庆,要的就是个氛围。
只在行人的注视下,接亲大队浩浩荡荡穿梭在街面上。
练幽明骑得很快,也很疯,干脆双手松了车把,展臂迎风。
一行人很快出了街巷,骑上了桂江大桥。
桥下江水滔滔,舟船往来。
练幽明眸光一瞟,才见江面的一艘渔船上,杨莲正立在船头,顿时挥手招呼了一声,嬉皮笑脸的哪有半点大拳师的风范。
只说等他风风火火的骑过大桥,钻进一条小路,燕招娣突然气喘吁吁的跟上来。
“错了,错了,走错道了……不认识路你跑这么快,差点累死我。”
却是走错路了。
俩人赶紧又掉头回去,跟大部队汇合。
至此一路无话,一群人浩浩荡荡冲进一个村子。
沿途的路口挤满了围观讨彩头的人。
村口还架着大锅大灶,筹备着宴席。
练幽明早有准备,把车兜里准备的水果糖、奶糖陆续撒了出去。
人太多了。
跟他娘冲锋打仗一样,一路走,燕光明一路介绍,都是族里的叔伯弟兄。
一直跑到村子中心处,才见一户张灯结彩且满是岭南风格的老宅映入眼帘。
门户大开,里面摆满了桌椅。
又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在探头探脑的往外张望,欢呼吵闹个不停,热闹极了。
练幽明搁下车,拎着一包糖一边往外撒,一边往里钻。
吴九、朱武几个则是帮忙往外散烟,拦着人,一个个叫苦不迭。
身后鞭炮声响个不停。
等进屋,才见燕灵筠正坐在床边,满眼含笑的盯着他,眼睛发亮。
练幽明疑惑道:“看啥呢?我脸上有脏东西?”
“当然是看我的心上人呢……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燕灵筠穿着身粉色婚纱,也没过多打扮,只是戴了一个练幽明买的发箍,垂着长长的黑发,不施粉黛,已美的惊心动魄。
这大馋丫头更漂亮了。
“你也好看。”
两个人说完,又都相视笑个不停。
练幽明招呼道:“过了今天,明儿我可就改口叫媳妇儿了。”
燕灵筠却抿嘴沉吟了好一会儿,眼含希冀的询问道:“那你往后能不能还喊我燕同学?我喜欢这个称呼。”
“听你的。”
练幽明走过去,随着女子的一声惊呼,已是亲了上去。
但很快又撤开。
大嫂快步走了进来,但赶紧又转过身,“哎呀,你俩晚上再亲热行不行,接亲回去了,别耽搁了吉时。”
“行,那咱们就回去。”
练幽明笑着拉起燕灵筠的手,径直往外走。
亲戚朋友都在医馆那边呢,村里这些都是同族的叔伯兄弟,主要还是考虑到燕灵筠的肚子,婚宴没有大办特办,太累了,毕竟北边还有一趟,这边算是走个形势。
随着燕灵筠坐上自行车后坐,练幽明就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大手一挥,招呼道:“弟兄们,回去!”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往回走。
身后鞭炮再起,宴席已开。
没有来时那么风风火火,练幽明这趟骑得稍慢。
燕灵筠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揽着他的腰,歪着脑袋,斜斜倚着,迎着路人的目光,笑的格外开心。
等路过桂江大桥的时候,杨莲还在。
不一样的是,船头多出一道略显高挑的人影。
这便是那替身?
练幽明多看了两眼,迎着那道目光,却是莫名的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练大哥,怎么了?”燕灵筠也跟着瞧了一眼,但眼中只见舟船往来,浪起浪落。
练幽明回神摇头,“没什么。”
转眼去的远了。
等回到燕氏医馆,院里院外全都坐满了人,都等着呢。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俩人进了客厅。
燕父燕母也特意打扮了一下,边上是一堆嫁妆,系着红绸,看的人眼睛都红了。
这还有啥好说的。
练幽明扯着嗓子,喊道:“爸!妈!”
看着眼前的女婿,燕悲同笑着应了一声,叮嘱道:“敬酒就免了。灵筠身子重要,一切从简,等去了西京,两家人聚齐了再慢慢商定。”
但考虑到两家离得太远,一群亲友不能尽数过去,大礼还是要行的。
守着吉时,大哥燕卫东在边上扯着嗓子招呼道:“新郎新娘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开宴!!!”
……
深夜。
宾客尽欢,宴席已散。
等练幽明将所有客人送走,连带着吴九等人也都离开,才解脱般的回到婚房。
灯火阑珊,红床上,燕灵筠似是累得够呛,已经睡着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放轻脚步,脱了衣裳躺了上去。
但刚睡下,对面就睁开了一双眼睛,睫毛轻颤,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二人缩在铺盖卷里,侧身相对,四目相对,还是笑个不停。
练幽明正想说话,却见燕灵筠献宝似的从被子底下取出个木匣,神秘兮兮地道:“猜猜这是啥?”
“啥?”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练幽明莞尔一笑,打趣道:“真就亲一口?爸妈说了,你现在有孕在身,咱们什么都不能做。”
燕灵筠脖颈通红,声若蚊虫地道:“我才不管!”
瞧着那个木匣,练幽明突然眼神一凝,惊奇道:“难道是你从东北带回来的那颗老参?”
这可是八品叶的棒槌,一根须子都能救命的宝贝。
燕灵筠一把将木匣塞他怀里,又顺手扯过一条胳膊枕着,“这是我的嫁妆。”
练幽明闻言二话不说,把自家媳妇儿往怀里一搂,狠狠亲了一口。
燕灵筠埋着头,“我想师父他们了。”
练幽明笑了笑,将野参放好,又伸手抚上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微弱却又富有生机的动静,柔声道:“没事儿,过两天就回去了,那老头指定把这小家伙的名字都想好了……诶,你耍赖,不是说只亲一口么?”
“哼,孩子都怀上了,嫁妆都拿了,大喜的日子,多亲两口怎么了?看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敢不听我的话?”
“你不是看红楼梦么?怎么还读上三国演义了?那咱们小点声,别吵到爸妈。”
“嘿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