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国东京国立博物馆,地下二层恆温恆湿库房。
按照双方约定,这次交接確实比法国那次低调得多。没有开发布会,没有请媒体,甚至连博物馆正门都没走。因为正如前几天小林光一在顾云办公室里恳求的那样——田中首相怕樱花国国內的右翼势力闻风来闹事。
双方选了一个工作日的早上,在这间冷白光照射的封闭仓库里完成了交接手续。
马维汉亲自飞到了东京。陪他去的还有故宫的一个副院长老张、两个文物修復专家,以及外交部派来的一个礼宾司的人。
顾云没去。他在伦敦,跟汤普森的第三轮谈判还没结束。但他让李昂全程视频连线,隔著屏幕死死盯著每一个核验环节。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馆长藤井正裕亲自出面。这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学者型官僚,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话不多,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但眼神里藏著几分复杂。
“马院长,这是十八件文物的清单和状態报告。每一件都附了详细的保养记录、修復日誌和x光检测结果。请您过目。”藤井正裕双手递过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马维汉接过文件,戴著白手套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库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件——明代鎏金铜佛坐像。编號th-1937-042。”马维汉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冷硬,“你们的记录里,写的入馆时间是1937年。”
“是的。”藤井正裕轻声回答。
“1937年。”马维汉抬起头,隔著老花镜死死盯著藤井正裕,“那一年,你们的军队在南京做了什么,你作为学者,清楚吧”
藤井正裕的呼吸滯了一下,他避开了马维汉的目光,深深低下了头:“……清楚。”
“这尊佛像的来源,你们查过吗”
“查过。档案显示……是一位驻华武官从南京带回,后『捐赠』给本馆的。”藤井正裕在说到“捐赠”两个字时,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马维汉没有继续追问。他太清楚那种所谓的“带回”和“捐赠”背后,是怎样的血流成河。他把文件重重合上,放在不锈钢桌面上。
“开箱吧。”
十八个特製的防震文物箱,一个接一个地打开。
马维汉和两个修復专家屏住呼吸,逐一检查。当第五个箱子打开时,马维汉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顾云专门拿来敲打小林光一的那对清代景泰蓝花瓶——1905年日俄战爭期间,从旅顺一户人家里被日军军官抢走,又被博物馆堂而皇之贴上“购入”標籤的那对。
马维汉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只花瓶轻轻转了一圈。花瓶保存得很好,珐瑯彩的顏色依然鲜亮。他在底部的铜胎上,摸到了那行细微的鏨刻小字。
“光绪二十年,旅顺口张氏制。”
“张氏。”马维汉低声念了一遍,眼角微微抽动,“旅顺的一户姓张的人家。一百多年前,他们大概是高高兴兴地烧了这对花瓶摆在厅堂里。不知道这个张氏的后人,今天还在不在。”
旁边的老张接嘴,声音也有些发涩:“回去之后查查旅顺的地方志,或者发个寻人启事。说不定能找到。”
“找到了怎么办”
“物归原主啊。”
马维汉愣了一下,隨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对。物归原主。这不是还给国家的,这是还给那户人家的。咱们得替人家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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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成。十八件,件件无损,全部对得上號。
签字的时候,藤井正裕递过来一支黑色的钢笔。马维汉在移交文书上籤下自己名字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签完名,他把笔还给了藤井正裕。
“藤井馆长,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藤井正裕双手接过笔。
“你在这个博物馆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你每天经过二楼东亚展厅,看著这些写著『购入』或『捐赠』的华国文物,心里是什么感觉”
藤井正裕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了很久,最终抬起头,坦诚地看著马维汉。
“很矛盾。作为一个博物馆学者,我希望儘可能多地保存和研究顶级的亚洲艺术品。但作为一个人——我知道有些东西,它们身上带著血,根本不该在这里。”
“今天之后,你的矛盾少了十八份。”马维汉看著他。
“是的。谢谢您,也谢谢那位顾先生,给我——或者说给这个博物馆这个机会。”藤井正裕深深鞠了一躬,標准的九十度。
马维汉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也没有回礼。他转身对老张和修復专家挥了挥手:“装箱。走。”
文物从东京运回北京的那天,依然没有搞什么仪式。甚至连媒体都没通知,直接走绿色通道,由武警押送进了故宫的地下库房。
但当晚,马维汉在故宫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把那十八件文物的入库影像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份流失文物清单——厚厚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黄卷边,这是他用了三十年、睡觉都放在枕头边的清单。
他翻到“樱花国”那几页,拿起红笔,对著入库单,一件一件地划掉。
划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明代鎏金铜佛坐像。1937年。南京。”
马维汉深吸了一口气,红笔重重压下,划掉了这个名字。力道之大,险些把纸张划破。然后他把笔放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页纸。
纸都磨毛了。翻了太多遍,盼了太多年。
他拿起手机,给远在伦敦的顾云发了一条消息。
“十八件入库完毕。清单上又划掉了一页。干得漂亮,小顾。”
顾云那边应该正在吃早饭,回得很快:“还有多少页没划的”
马维汉翻了翻后面厚厚的一沓,苦笑了一下。
“很多。”
“慢慢来,咱们一块一块骨牌推。”顾云回道。
“小顾。”
“嗯”
“你在伦敦谈得怎么样”
“还在磨,英国人比日本人难搞一百倍。但他们已经开始鬆动了。另外,灯塔国那边也起风了,大都会博物馆可能要动。”
马维汉精神一振:“需要我飞过去吗”
“暂时不用。等大英博物馆松到差不多了,或者大都会那边定下来了,我再叫你。到时候,你把那件中山装带上。”
马维汉看了一眼掛在衣帽架上的衣服:“那件中山装我刚洗了。”
“洗不了几道了,这衣服经不起折腾。你悠著点穿,接下来要穿的场合还多著呢。纽约大都会那二十七件,还得靠你镇场子。”
马维汉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清单,他又笑不出来了。窗外是北京深邃的夜色,故宫的红墙在夜灯下沉默著。
划掉的才多少。没划的还有多少。
他把清单合上,郑重地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锁好。
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