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原是没有清高,能当饭吃的(第一更,4800字)
宏歷看到这一幕,面色微白,就连他也不由得显露出几分愕然和惊慌,更何况是其它皇孙
看著齐齐色变的一眾人等,贾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诸位殿下,欢迎来到微物之国。”
“这个国家,就在丝毫不起眼的水滴里。”
“就在你们每日饮用的茶杯里;就在你们入口的饭碗里;就在你们的指甲缝里。”
“更在你们的身体里。”
贾环每说一句,皇孙们的脸色便再度色变一分。
贾环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变色之脸。
他顿了顿,拋出了今日准备最后的几问。
“现在,请诸位殿下再猜。”
“为何江南会时常爆发水火,为何一死便是一城”
“为何沙场之上,小小的刀伤,便会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致人死命”
“为何————”
“那天花,能杀人於无形,不论是天潢贵胄,又或是贩夫走卒,都在所难逃”
“是因为戾气是因为时运”
“还是因为————这些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微物之国”
上书房內,死寂一片。
皇孙们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只觉得,自己自幼苦读的圣贤之道,在那镜片之下的“微物之国”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贾环缓缓走回讲台,声音恢復了平静。
“诸位殿下,臣今日所演示的,並非妖法,也非神跡。”
“它只是一个方法。”
他拿起一旁的戒尺,在黑漆的桌案上,轻轻一点。
“这个方法,或可称之为科学。”
“科学”
皇孙们喃喃自语,这个词汇,是如此的陌生。
“科学,只有三个步骤。”
贾环的声音,清晰而篤定。
“其一,曰:假设。”
“譬如,我们方才所见,我们便可假设—是那水中的微物,导致了水火。”
“我们亦可假设,是那看不见的微物,导致了天花。”
“其二,曰:验证。”
“我们既有了假设,便要想尽一切办法,去验证它。”
“如何证明,是这微物,而非戾气,导致了生病”
“我们是否可以將水分离將微物杀死再看这水,是否还能致病”
“其三,曰:结论。”
“若是验证成功,那这假设,便成了新的理。一个可以被所有人重复验证的,真正的天理。”
“若是验证失败,那也无妨。”
贾环微微一笑:“那我们便推倒重来,去寻找新的假设。”
他缓缓收起那台显微镜,那动作,一丝不苟。
“诸位殿下。”
贾环转身,对著那群依旧处于震撼之中、尚在消化这顛覆性言论的皇孙,继续缓缓开口:“诸位殿下,圣人的书,教你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道”。”
“而臣所教的科学,是器”。”
“是能让大乾更强盛,让大乾子民更康健,让你们的火炮更猛烈,让疆土更辽阔的器”。”
“道器合一,方为圣王。”
贾环直起身,那张俊秀的脸上,带著几分莫测的笑意。
“今日课程,到此结束。”
“下节课,诸位殿下若有兴致,可隨臣一道,来格一下————我们头顶的光。”
贾环那句“道器合一,方为圣王”,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这群天潢贵胄的心上。
他们自幼所学,皆是圣人“道”法。
何曾想过,这世间竟还有一种名为“科学”的“器”,能以这般顛覆性的方式,窥见天地之秘
宏歷的眼中,满是震撼与思索。
而那宏时,此刻亦是白著一张脸,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缝,只觉得一阵恶寒。
贾环看著眾人神色,心中瞭然。
他不再多言,將那台显微镜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匣之中。
“今日课程,到此结束。”
贾环敛袍,对著那群依旧处于震撼中的皇孙们,微微躬身:“臣,告退。”
说罢,他便拎著那只並不算大的木匣,在那群皇孙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上书房。
门外,各府的伴读与太监们早已候著。
见贾环出来,眾人皆是神色各异,只是那目光中,再无半分轻视,反倒是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敬畏与探究。
贾环对此恍若未见,目不斜视,径直朝著宫门而去。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堂课的內容,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各府阿哥们的案头。
这上书房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乾清宫,暖阁。
康帝刚用完午膳,正闭目养神,听著张机承低声回稟著方才上书房內的情形。
“————贾师父便取出了那西洋显微镜,言及微物之国”
张机承的声音不高,却將那堂课的內容,连带著皇孙们的反应,复述得惟妙惟肖。
当听到贾环言及“天花亦可是微物所致”时,康帝那双闭著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听到贾环那“假设、验证、结论”的科学三步时,康帝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最后,贾师父言及:道器合一,方为圣王。”
张机承回稟完毕,便垂首立於一旁,不敢再多言语。
暖阁內,一时沉静下来。
许久,康帝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道器合一————”
康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张机承,你当真以为,他只是在教那群小子格物之学么”
张机承闻言,身子一颤,连忙跪倒:“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指点。”
“他这是————在教他们,如何为君啊。”
康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圣贤之道,是“道”,是教他们如何守成,如何修身。”
“可这西洋格物,是器”,是教他们如何开疆拓土,如何强国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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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帝的目光,落在那蔚蓝的海疆之上。
他心中瞭然。
老大、老三那帮人,只当这贾环是老四的一把刀,是他用来清查田赋的鹰犬。
他们却不知,康帝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会算帐的臣子。
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替这大乾的下一代,打开这扇窗的人。
康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贾环————当真是个妙人。”
他缓缓开口:“传朕旨意。上书房的格物之学”,所需一应器物、耗材,尽数由內务府支取,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康帝挥了挥手,张机承悄然退下。
暖阁內,康帝看著那舆图,那张威严的脸上,神色莫测。
“微物之国————天花————”
康帝喃喃自语。
“贾环,朕倒要看看,你这颗种子,究竟能给朕,开出什么花来。”
是日下值。
贾环自户部衙门而出,协理清帐之事繁杂,他那清俊的眉宇间,亦是带上了几分疲惫。
刚一踏出衙门,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布马车,正悄然停在不远处的柳荫之下。
焦大早已候著,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贾环心中一动,那疲惫之色稍稍敛去,朝著那马车走去。
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露出的,果真是林黛玉那张明艷娇俏的小脸。
“环兄弟,你可算是出来了!”
黛玉今日似是心情极佳,那双水眸亮晶晶的,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朝著他连连招手:“快上来,快上来。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贾环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亦是微微一笑,依言登上了马车。
车厢內,熏著清幽的兰花香气。
“林姐姐今日怎地这般好兴致,竟是亲自来堵我下值”
贾环打趣道。
黛玉闻言,那张小脸微微一红,旋即又扬起下巴,那神情,竟是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我自然是来瞧热闹的。”
她凑近了几分,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俏皮和狡黠,看上去生机勃勃,竟带著几分古灵精怪:“环兄弟,你这几日只忙著户部和宫里的事,怕是还不知道罢”
“哦”
“我听爹爹说,自打你那清查田赋的摺子一上,如今这京城里的勛贵人家,一个个都慌了神。那三十七万两的税款,已是將荣国府逼得半死不活。”
“那起子平日里眼高於顶的王爷、国公们,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都急著变卖家当,好凑银子去填户部的窟窿呢!”
黛玉一拍手,那双水眸弯成了月牙:“如今这东四牌楼一带,比那庙会还热闹!儘是各府拿出来变卖的珍玩古董。我已同爹爹说好了,便拉著你一道,去淘换些孤本古籍回来!”
贾环闻言,心中瞭然。
他这几日在户部衙门,早已听闻了风声。
那些个勛贵,被他与四爷那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逼得走投无路,如今也只得捏著鼻子,变卖家產,补缴税款。
这东四牌楼,怕是已成了勛贵们的“销金窟”了。
“既是林姐姐有此雅兴,那环便捨命陪君子了。”
贾环微微一笑,马车缓缓启动,朝著那京城最繁华的东四牌楼而去。
东四牌楼,此刻当真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此地虽也繁华,却断不至如此。
而今,那街道两侧,竟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更多的,则是掛著“当”、“押”字號的铺面,伙计们高声吆喝著,那声音里满是亢奋。
“上好的前朝青花大瓶,原是镇国公府的珍藏,一百两银子,拿走不送!”
“宋徽宗的端砚一方,瞧瞧这品相!若不是府上急用,岂会拿出来”
马车行至街口,已是寸步难行。
贾环与黛玉只得下了车,在那焦大与几个林府护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这人潮之中。
黛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她一双水眸,好奇地在那些平日里只存在於画册上的珍玩古董间流连,只觉得新奇不已。
“环兄弟,快看!”
黛玉的目光,瞬间便被一个专卖故纸堆的摊子吸引,她拉著贾环的衣袖,快步上前,那双素手便在那一堆泛黄的线装书中翻找起来。
“这————这竟是前朝王右军的摹本!”
黛玉捧著一卷残帖,喜不自胜。
贾环並未上前,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街的“勛贵遗珍”。
他心中波澜不惊。
这满地的珠光宝气,不过是他与四爷手中那把钢刀之下,刮下来的第一层油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个因凑不足银两而满脸焦灼的管事,又扫过那些个趁火打劫、满脸贪婪的商贾————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只见在不远处一个最为嘈杂、最为腌臢的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那人依旧是一袭月白素衣,只是那素衣之上,早已是沾染了不知何处的污泥,鬢髮亦是散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孤高
她身前,只铺著一块半旧的蓝布。
布上,零零散散地摆著几只茶盏,几卷孤本。
那茶盏,贾环认得,正是那日他与黛玉在櫳翠庵中所见过的。
那人,不是旁人,竟是妙玉。
贾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暗忖,这倒是奇了。
北静王水溶將她这尊“大佛”请了回去,本是用来噁心他与四爷的。
怎地————竟是沦落到了这般当街变卖的地步
正此时,黛玉亦是淘换完了一卷诗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顺著贾环的目光望去。
只一眼。
黛玉脸上的笑容,便倏地僵住了。
“那————那是————”
黛玉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牙行管事,正蹲在妙玉的摊前,捏起一只成窑的茶杯,放在光下晃了晃,旋即又“呸”的一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这破碗,也敢拿出来糊弄爷”
“你当爷不识货这底下的款儿,都磨得快没了!还敢要二两银子”
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血色“轰”的一下尽数涌上。
她浑身一颤,那双素来孤傲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屈辱。
她想起了北静王府管家那张刻薄的脸,想起了那间积了灰的佛堂。
她已被困在那別院之中数日,那管家竟是当真断了她的斋饭。
她若再不拿些东西出来换钱——————
只怕————当真要活活饿死在那清净的佛堂里了。
“这————这是前朝的孤品————”
妙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声音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分明是带著几分哀求:“掌柜的————,这————这確是好东西————”
“好东西”
那管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將那茶杯摜在布上,那声音“嗑”的一声,妙玉惊的双目微睁,微微咬牙,似是压抑著怒火。
“爷今儿个便告诉你,什么叫好东西!”
那管事指著不远处那几家大当铺:“瞧见没那才是好东西!那都是各府王爷拿出来的,是正经的宝贝!”
“你这来路不明的破烂玩意儿,也敢在此充数”
那管事站起身,仿佛是失了兴致,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扔在了那蓝布之上,那铜板“叮噹”作响,刺耳至极。
“爷今儿个心善。”
“五钱银子。你这堆破烂,爷都要了!”
“你————你————”
妙玉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天灵盖。
五钱银子
她这堪比珍宝的茶具,她这视若性命的孤本————竟只值五钱银子
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想起了雍亲王妃那冰冷的呵斥,想起了薛宝釵那绵里藏针的讥讽。
可那时的她,尚且以为,京城之大,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而如今————
她那双攥紧的、沾著泥污的手,在这一刻,竟是缓缓鬆开了。
那股子引以为傲的“清高”,在腹中那钻心一般的飢饿感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我————我————”
妙玉那张惨白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她竟是颤抖著,伸出手,朝著那几枚骯脏的铜板————抓了过去。
“环————环兄弟————”
黛玉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张小脸亦是白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贾环的衣袖,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忍:“她————她怎会落到了这般田地这北静王府————”
贾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街角,为了五钱银子而捨弃了最后尊严的妙玉,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亦是冷淡依旧:“林姐姐。”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清高,是能当饭吃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醃攒的一幕,拉著尚且怔在原地的黛玉,转身便走:“这般腌臢之地,污了姐姐的眼。”
“咱们————也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