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司的清晨，並没有想像中那种劫后余生的喧囂。相反，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机巧鸟运转声，昭示著这座巨大的计算中枢正在缓慢重启。

    宆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陌生的天花板，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灰色脑袋。

    穹正蹲在他的床头，手里拿著那瓶景元送的玉露散，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他那只布满金色裂纹的右手上比划，似乎在研究要不要趁他睡著再涂一点。

    “……穹”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刚开始转动。

    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药瓶扔出去。

    “欸！你醒了！”穹拿稳药瓶收进口袋后鬆了口气，然后熟练地把手伸进被窝，精准地抓住了宆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体温正常，手也没昨天那么冰了。”穹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尽职尽责的查房护士，“看来白露那小不点的医术確实有点东西，虽然人凶了点。”

    宆无奈地任由他摆弄，慢慢坐起身。

    昨晚那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宆试著开口。

    嗓子有点干，但那个字清晰地吐了出来。

    “早！”穹嘿嘿一笑，顺手把宆那条滑落的围巾给他围好，把换洗的新风衣和裤子递给他，“快换上！三月说今天带我们去吃罗浮特色的早茶，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简单的洗漱后，两人走出了房间。

    太卜司的清晨带著一股好闻的墨香和露水味。刚一出门，就看到丹恆和三月七正站在廊下等他们。

    三月七今天换了个新发卡，正拿著相机对著一只停在栏杆上的机巧鸟猛拍。而丹恆靠在柱子上，手里拿著一杯……大概是茶的东西，正低头看著什么。

    “早啊三月！早啊丹恆！”穹挥著手衝过去，“你们起得真早！”

    “早”三月七放下相机，笑嘻嘻地凑过来打量宆，“气色不错嘛！看来昨晚睡得挺香”

    宆点了点头，拉了拉围巾，遮住下巴：“……还行。”

    “哎”穹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到丹恆面前，指著他的眼睛，“丹恆，你这是……昨晚去做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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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恆那张原本冷清俊秀的脸上，眼底掛著两团明显的青黑。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股子疲惫感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丹恆避开了穹的手指，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没有。”

    “骗人！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穹不依不饶，“是不是昨晚偷偷復盘战斗数据了还是在想怎么写智库报告”

    丹恆嘆了口气。

    他昨晚確实没怎么睡。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巨大的火焰护盾碎裂的画面，还有宆那只布满裂纹的手。那种后怕让他整夜都在翻阅智库里关於“命途力量透支”和“精神修復”的资料。

    但他並不打算说出来。

    “……失眠而已。”

    丹恆淡淡地把话题揭过，目光落在宆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確认看起来还算完整后，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点。

    “走吧，去吃早餐。”

    一行人离开了客房区，向著太卜司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膳堂”走去。

    虽然经歷了昨天的战乱，但罗浮的后勤保障能力確实惊人。膳堂里依然热气腾腾，並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淒凉感，反而充满了烟火气。

    “那个那个！我要那个！”穹指著笼屉里的鸣藕糕和水晶包，“还有那个红红的……看起来很辣的汤！”

    “那是红油抄手。”三月七纠正道，“大早上的吃这么刺激，你胃受得了吗”

    “他是铁胃。”宆在一旁小声吐槽，“姬子姐的咖啡他都能喝，这点算什么。”

    穹：“”

    大家准备找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里已经有人了。

    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坐著一个白髮的高大身影。

    景元。

    这位昨天还吐血昏迷、被镜流扛回来的神策將军，此刻正披著一件宽鬆的外袍，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著窗外的云海。

    而在他旁边，彦卿正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尾巴一样，手里端著一碗药粥，一脸严肃地盯著自家將军。

    “將军，白露大人说了，这碗药必须趁热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哎呀，彦卿啊……”景元苦著脸，试图把那个碗推远一点，“这大清早的，喝这么苦的东西，这早饭还怎么吃得下啊不如……咱们先吃两口虾饺垫垫”

    “不行！”彦卿铁面无私，“良药苦口！”

    “噗。”

    穹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到动静，景元转过头来。看到列车组眾人，他脸上的愁苦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各位，早啊。”

    景元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慵懒笑意深了几分。他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过来。

    “介意拼个桌吗各位无名客。”

    “当然不介意！”姬子微笑著示意，“將军请坐。身体如何了”

    “托各位的福，也就是这把老骨头稍微有点散架而已。”景元笑著坐下，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不肯坐的彦卿，“彦卿，你也坐。別像个门神似的杵著，嚇著客人。”

    “將军，我不饿，我站著就好……”彦卿倔强地摇头。

    “坐下。”景元的声音並没有提高，但彦卿立刻乖乖地拉开椅子坐下了，只是屁股只敢坐半边，腰板挺得笔直。

    “宆小友。”景元的目光转向宆，眼神温和，“昨夜睡得可好”

    宆点了点头：“很好。谢谢將军关心。”

    “那就好。”景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昨天的战斗……哪怕是我，现在想来也是心有余悸啊。”

    他没有追问宆的身体状况，只是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把一笼刚端上来的虾饺推到了宆的面前。

    “多吃点。罗浮的虾饺，还是很鲜的。”

    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心，让宆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了下来。

    “谢谢。”他夹起一个虾饺。

    “將军！”穹嘴里塞著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那个幻朧，彻底没了吗”

    “彻底没了倒不至於。”景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绝灭大君没那么容易被击杀。不过……短时间內，她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那就好！”穹用力嚼著包子，像是把幻朧给嚼碎了一样。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早餐氛围中，一阵急促且带著明显怒气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