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常突破时的波动確实微弱。
在仙塾这种地方,每日都有弟子尝试衝击瓶颈,真元激盪並不罕见。
但这一刻,通铺宿舍里尚未入睡的几个少年,都感受到了某种不同。
那不是失败的溃散,也不是挣扎的紊乱。
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顺畅感,像是冰河解冻,春水漫堤,自然而然地推开了一扇原本紧闭的门。
“嘶——”
对铺的王小石第一个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盯著姬如常。
紧接著,另外两个炼气二层的少年也察觉到了,他们或许境界不高,但对“突破”的渴望让他们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
“姬哥……你……”王小石声音发颤。
姬如常缓缓睁开眼,眸中残留的金芒已经完全收敛,但整个人精气神明显不同了。
炼气初期到中期,是生命层次的初步跃进,皮肤都仿佛莹润了一丝。
“侥倖突破了。”他平静道。
宿舍里一阵死寂。
三年一层,九年三层,这是仙塾里九成九弟子的宿命。
那层屏障卡死了无数人,就像一道天堑,隔绝了凡俗与真正的修仙之路。
能突破的,要么是资质上佳的天才,要么……就是有背景、有资源。
姬如常显然不是前者。
“恭喜姬哥!”王小石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我就说姬哥功法扎实,早晚能成!这下好了,炼气四层,去了青嵐县也算有自保之力了!”
另外两个炼气二层的少年也连忙附和:
“恭喜姬师兄!”
“姬师兄天资卓越,日后必成大器!”
语气里透著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同窗九年,大家起点差不多,如今却已分出云泥之別。
这就是典型的那种“既怕兄弟过的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心態。
姬如常淡淡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炼气三层少年——名叫赵铁山的,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翻身面朝墙壁,背影僵硬。
赵铁山卡在三层圆满已经两年,衝击四次都失败了。
这一夜,宿舍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第二天清晨,消息就传开了。
早饭时,膳堂里不少目光落在姬如常身上,窃窃私语声不绝於耳。
仙塾每届毕业生数百,能突破到炼气四层的,往往不超过十人。
这些人,日后至少能在县城混个巡夜队长,甚至有机会调入州府。
“姬如常,教諭召你过去。”一个同样是炼气期三层的助教在膳堂门口喊道。
该来的总会来。
姬如常放下碗筷,在眾人的注视中走出膳堂,来到教諭居住的小院。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旁,鬚髮花白的教諭正在喝茶。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憔悴了些,眼袋深重,像是彻夜未眠。
“弟子姬如常,拜见教諭。”姬如常躬身行礼。
教諭没让他起身,沉默地喝了两口茶,才缓缓道:“突破了”
“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
教諭放下茶杯,目光如针,刺在姬如常脸上:“九年三层,一夜破关……你是个真正努力的人。”
姬如常心头一紧。
他倒不是刻意表演,而是突破来得太突然,连自己都措手不及。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弟子也是侥倖。”他只能如此回答。
教諭盯著他看了许久,才长嘆一声:“罢了,突破是好事。只是……可惜了。”
姬如常抬头,面露疑惑。
“你若早一个月突破,老夫还能厚著老脸,去州府走动走动,替你换个安稳些的差事。”教諭声音低沉,“青嵐县那地方……前几个月死了三个炼气四层,其中一个,是我的旧友之子。”
姬如常默然。
“但你如今才突破,调令已下,身份已录,再改就难了。”教諭摇摇头,从石桌下取出一件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物事,“拿著吧。”
姬如常双手接过。
灰布揭开,里面是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黯淡,刃口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像被无数细齿啃咬过。
剑柄处的缠绳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
整把剑看起来破旧不堪,唯一的亮点是剑脊处隱隱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丝。
“下品法器,火铜剑。”教諭道,“別看它破,老夫当年得到它时就是这样。
用了三十年,砍过邪祟,斩过妖物,崩了无数口子,可就是没断。”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如今老夫用不上了,给你吧。
记住,法器再破也是法器,比凡铁强得多。”
姬如常心头一震。
一件完好的下品法器,价值三十到五十块灵石。
即便这把剑残缺不堪,至少也值十块灵石以上。
而巡夜人每月俸禄,仅有一块灵石。
这是重礼。
“教諭,这太贵重了……”姬如常下意识想推辞。
“拿著!”教諭一瞪眼,“你以为老夫是白给的
青嵐县凶险,你小子別死得太快,丟老夫的脸!”
姬如常喉头微哽,郑重抱剑躬身:“弟子……定不负教諭所赠!”
“嗯。”教諭脸色稍缓,又道,“既然到了炼气四层,也该学一门护道之法了。你想学什么”
姬如常毫不犹豫:“弟子想学一门容易掌握、最好能克制阴邪的法术!”
这是他一早想好的。
金阳葵花需要吞噬邪祟,他必须有能力击杀它们。
教諭沉吟片刻:“简单易学……那就『火球术』吧。
此术简单易学,消耗適中,对阴邪之物有额外杀伤。
最重要的是,它既能远程攻敌,危急时也可在近身引爆,爭取脱身之机。”
火球术
姬如常听过这门法术,仙塾藏书阁里有记载,是炼气中期最常用的攻击法术之一。
但书本记载和真传,完全是两回事。
“请教諭传授!”他躬身到底。
教諭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姬如常面前。
枯瘦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尖亮起一点赤红光芒。
那光芒並不炽烈,反而温润如玉,却让姬如常感到眉心刺痛。
“莫要抵抗。”
话音落下,食指点在姬如常眉心。
轰!
姬如常只觉脑海一震,无数赤红色的字符如潮水般涌入,自行排列、组合、演化。
他“看见”真元在特定经脉中流转,看见手印的每一个细节,看见火球凝聚、压缩、激射的完整过程。
这不是文字传授,不是图像讲解。
而是直接將“感悟”烙印进识海!
心授之法!
姬如常听说过这种传授方式,对施法者损耗极大,轻则元气亏损,重则伤及神魂。
教諭已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但毕竟年老体衰,这一指点出,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一分。
足足十息,指尖赤芒才消散。
教諭收回手,身形微晃,扶住了石桌。
“教諭!”姬如常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教諭摆摆手,喘息道,“火球术的运功路线、手印诀窍、操控法门,都已印在你脑中。
回去好生练习,三日內当可入门。”
姬如常眼眶发热。
九年相处,教諭对弟子们向来严厉,动輒呵斥打骂。
可临別之际,却赠剑授法,不惜自损元气。
这份恩情,太重了。
“多谢教諭!”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微哑。
“记住,”教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一切以保命为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求援,不丟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弟子记住了!”
“去吧。接你的队伍路上有些耽搁,三日后才到。
这三日,你好生修炼,熟悉法器,练习法术。”
“是!”
姬如常退后三步,再次行礼,这才转身离开小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教諭独自坐在石凳上,背影佝僂,对著空茶杯出神。
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苍凉。
姬如常握紧了手中的火铜剑。
回到宿舍时,另外七人已经走了。
王小石和赵铁山是今早出发的,那两个炼气二层则昨日就被带走。
空荡荡的通铺上,只剩下姬如常那床单薄的被褥,和一个磨破了边的藤箱。
九年了。
姬如常放下火铜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环顾这间住了三千多个日夜的屋子。
墙上刻著少年们无聊时划下的痕跡,窗框有修补过的裂缝,屋顶的椽子被烟燻得发黑。
空气里还残留著汗味、草药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他在这里背过《长生诀》口诀,在这里打坐炼气到深夜,在这里和室友吹牛畅想未来,也在这里偷偷思念过前世的亲人。
如今,都结束了。
姬如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多愁善感改变不了什么。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炼化火铜剑,掌握火球术,以及……探索识海中的迷雾庭院。
他首先拿起火铜剑。
剑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姬如常盘膝坐好,將长剑横放膝上,双手虚按剑身,缓缓注入真元。
炼气四层的真元,比三层凝实了近倍,且带著一丝金阳葵花反馈的淡金暖意。
当真元触及剑身时,火铜剑微微一震。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像是沉睡的血管被唤醒。
但光芒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熄灭。
姬如常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控制真元,一点点渗透剑身內部。
他能“感觉”到这柄剑的状態——確实破旧不堪。
內部铭刻的符文残缺了至少三成,材质中的灵性流逝严重,就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经不起任何折腾。
难怪教諭说“得到时就这样”。
这剑能坚持三十年不崩碎,本身材质恐怕不简单。
姬如常放慢节奏,真元如溪流般温和流淌,浸润每一寸剑身,修復那些微小的裂痕,温养残存的灵性。
这个过程极其耗神。
足足两个时辰,他才勉强完成初步炼化。
此刻的火铜剑,与他有了一丝心神联繫,虽然微弱,但已能如臂使指。
他心念一动,长剑“嗡”的一声悬浮而起,在身周缓缓绕行。
只是操控起来滯涩沉重,远达不到传说中“剑光如电”的程度。
“够用了。”姬如常轻声道。
能飞就行,不指望它杀敌,关键时刻挡一下,或者远程掷出干扰,都是保命的手段。
收起火铜剑,姬如常开始参悟火球术。
心神沉入识海,那枚赤红色的“传承印记”立刻浮现。
无数信息流淌而出,比任何书本记载都详尽百倍。
真元从丹田升起,沿手太阴肺经上行,过云门、天府,至拇指少商穴。
同时另一股真元从手阳明大肠经走,经合谷、阳溪,至食指商阳穴。
两股真元在掌心劳宫穴交匯,按照特定频率震盪、压缩、摩擦。
“嗤——”
姬如常掌心亮起一点火星。
但下一刻,火星就熄灭了。
真元控制不稳,频率出错。他並不气馁,继续尝试。
第二次,火星维持了一息。
第三次,火星变成了绿豆大的火苗。
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姬如常完全沉浸其中。
心授之法的优势此刻显现——那些真元流转的细节、震盪的频率、压缩的力度,都像本能一样刻在意识深处,他只需不断练习,让身体记住。
深夜子时。
姬如常睁开眼,右手平伸,掌心向上。
真元流转,双指掐诀。
“凝!”
掌心空气扭曲,一点赤红光芒凭空诞生,迅速膨胀成拳头大小的火球。
火球表面焰光流转,內部隱隱有符文闪烁,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火球术,入门了。
虽然还不够稳定,威力也有限,但確实是货真价实的法术。
姬如常心念微动,火球缓缓漂浮而起,在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多维持这个火球十息时间,真元消耗颇大。
但足够了。
对付低阶邪祟,这一发火球砸过去,足够造成可观的伤害。
他散去火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望向窗外,月行中天,清辉洒地。
三天后,接他的队伍就要到了。
而在这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探索识海中的迷雾庭院,看看那株金阳葵花,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姬如常盘膝坐好,心神沉入识海。
灰雾依旧,庭院一角寂静无声。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枯井中的那株瘦弱向日葵,正传来清晰的渴望。
它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