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殿偏殿的陈设雅致却透着几分清冷。
地砖上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将殿内的影子拉得颀长。
司徒静是被颈间的一丝凉意惊醒的。
她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待适应了殿内的昏暗后,才渐渐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只见水母阴姬正静静地坐着。
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张素色的手帕。
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动作轻柔得有些反常。
在目光触及那张手帕的一瞬间,司徒静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坐起身。
身上的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的肩头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毕竟。
这张手帕她见过,而且印象极深。
当然。
肯定不是刚刚那月黑风高时见到的。
而是在许久之前。
她见雄娘子的时候,见到对方用过这手帕。
她的神色变化。
没有瞒过水母阴姬的眼睛。
水母阴姬抬起眼,目光落在司徒静脸上。
那双眼眸里。
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落寞。
她微微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果然。
司徒静私下里曾经和龙阳君有过接触。
水母阴姬在心中默念,指尖摩挲手帕的动作又重了几分。
她再次看了眼司徒静。
目光复杂,她清楚地知道,龙阳君现在也不可能再来神水宫找司徒静了。
那个男人,当年“背叛”了她,离开了神水宫。
如今他早已是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冒着被自己抓住的风险,再来寻这个所谓的女儿?
水母阴姬没有多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再看司徒静一眼,她缓缓站起身,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
与此同时。
另一处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沙曼此刻还是清醒的。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倒并不是她不想睡。
而是刚才白修竹和水母阴姬在殿外的动静实在有些大了。
现在还能安然入睡的人,恐怕也寥寥无几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悄然现身于殿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沙曼心中一紧,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白修竹站在殿中央,一身黑色的衣衫沾满了尘土,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
“来不及多解释,水母阴姬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来寻你,你自己把握该怎么面对。”
白修竹的声音有些急促。
他没有多做停留,甚至没有给沙曼提问的机会。
便是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殿内。
沙曼的目光落在白修竹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她能清楚地看见。
白修竹的衣衫不仅破损,在其胸前,还用不知何处来的黑色东西涂了一块。
他口中所谓的“面对”,究竟是指什么?
这个疑问在沙曼心中升起。
她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试图从白修竹的话中找到一丝线索。
可还不待她想明白其中的缘由。
就察觉到殿门口传来些许细微的动静。
那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却没有去刻意隐瞒自己的行动。
沙曼心中一凛。
立刻收敛了思绪,缓缓扭头看去。
水母阴姬已然出现在殿门口。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沙曼身上,深邃而冰冷,让人看不透她心中的想法。
沙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
水母阴姬则是缓缓走进殿内。
走到沙曼身前,停下了脚步。
站立片刻之后。
水母阴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意。
“抱歉,你的家人应该是活不下来了。”
沙曼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莫非。
这就是白修竹口中的“面对”?
沙曼在心中默默思索着,努力调动着自己的情绪,用极为平淡的声音回应道。
“是吗......”
她的声线略带一丝细微的颤抖。
这颤抖恰到好处。
既让人能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着波动,却又不至于太过明显。
水母阴姬微微叹了口气。
她看着沙曼平静的脸庞。
心中掠过一丝怜惜,却也有着一丝无奈。
“我今晚本想抓住他,那样你家人的下落肯定也会找到,不过却是失败了,想必在他逃走之后,定然会杀人灭口,随后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这次。
沙曼没有回应。
良久之后。
沙曼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知道了,我明天会离开这里......”
她说完,便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水母阴姬,肩膀微微颤抖着。
而令沙曼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向前两步。
遮挡住了洒入殿内的月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紧接着。
一道清冷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
还未等沙曼反应过来。
一双有力的臂弯便将她整个人紧紧环抱在怀中。
若非沙曼清楚地知道。
在这偏殿内,除了她就只有水母阴姬。
她多半会以为这是男子的手臂。
那手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丝毫不像女子的手臂那般纤细柔软。
“留在这里好吗?”
水母阴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沙曼的颈间,与她冰冷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至此刻。
沙曼才真正的体会到。
白修竹所谓的“面对”,指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
到底该像白修竹所言,坚决拒绝她?
还是直接半推半就,顺着她的心意?
毕竟。
她来到神水宫,所需要做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只是很快。
沙曼就发现自己已然不需要再思考了。
因为哪怕她再次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水母阴姬的怀抱。
对方的力量却是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将她牢牢锁住,让她只能任由其摆布。
水母阴姬的怀抱很紧,很紧。
那份急切与占有欲,清晰地传递到了沙曼的心中。
略带冰凉的肌肤已然贴到了沙曼的脖颈。
可水母阴姬吐出的气息,却是灼热无比,喷洒在她的颈间,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而无论沙曼还是水母阴姬都不知道的是。
在这偏殿之中。
薄薄的水汽弥漫之下。
殿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悄然伫立着。
他静静地看着殿中央相拥的两人。
片刻之后。
他缓缓挪动脚步,一点点退了出去。
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满殿的水汽,和那令人窒息的温柔与暧昧。
.........
夜色渐深。
神水宫的灯火渐渐熄灭。
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琉璃灯,在夜色中摇曳。
白修竹来到司徒静所居住的偏殿外。
不过还没等他走进偏殿。
就见到偏殿门口的台阶上。
有一道身影正翘首以盼。
身影纤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不是司徒静又是谁?
此刻的司徒静。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憔悴。
显然是一直在这里等他,没有丝毫睡意。
白修竹径直走到她身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司徒静憔悴的脸庞,开口说道。
“事情已然结束,你想要的答案,我会给你。”
他的声音让司徒静混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司徒静闻言,眼前不由一亮。
眼中的迷茫与憔悴瞬间被惊喜与急切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白修竹。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切地问道。
“我父母到底在哪?他们还好吗?这么多年,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每一个字。
都充满了她对父母的思念与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白修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自然会告诉你,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先想知道你母亲的所在,还是你父亲的所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司徒静的表情。
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我都想知道!”
司徒静的回答没有出乎白修竹的意料。
她的声音异常坚定,眼中满是急切。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只想知道他们的下落,只想见到他们,不管先知道哪个都好。”
这么多年。
她一直在寻找父母的下落。
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
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她怎么可能不着急?
白修竹看着她急切的模样。
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你母亲就在这神水宫内。”
“什么?!”
司徒静整个人不由一惊。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紧紧盯着白修竹。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我母亲就在神水宫?这怎么可能?!”
她自幼在神水宫长大。
几乎可以说。
整个神水宫,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竟然也在这里。
那为何,母亲一直不来见她?
是不知道她的存在,还是不愿意认她?
无数个疑问再次在她心中盘旋。
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白修竹见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待司徒静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再次开口,说出了一个更加让她震惊的消息。
“而且你们也见过面,她就是你们神水宫的宫主,水母阴姬。”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懵了司徒静。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双目无神,嘴巴微微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母阴姬?
那个清冷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水宫宫主,竟然是她的母亲?
如此可怕的消息。
让司徒静的脑袋晕乎乎的。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明之前心中最大的疑问,此刻都有了答案。
可她却觉得更加迷茫,更加难以置信。
她想起了水母阴姬看她的眼神。
想起了水母阴姬手中的那方手帕。
想起了水母阴姬的无奈与落寞。
白修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父亲你同样已经见过,他便是雄娘子,不过他却是不在神水宫,而在洛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关于水母阴姬和龙阳君之间的过往。
他没有提及,有些事情,还需要司徒静自己去发现,自己去面对。
白修竹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缓缓离去。
就在白修竹的身影即将隐入夜色深处,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时。
司徒静像是突然从混沌中惊醒一般。
猛地抬起头,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厉声喊道。
“等等!”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颤抖。
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喊出声的瞬间,司徒静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抬起头。
一双早已泛着泪花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白修竹的背影。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眼底满是急切与恳求。
她深吸一口气。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一字一顿地问。
“你那条手帕,是雄娘子......不,是我父亲的吧!”
话到嘴边。
她下意识地将“雄娘子”改口为“我父亲”。
这三个字。
她说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白修竹的脚步顿住,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简单两个字,却像是给司徒静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白修竹顿了顿缓缓补充道。
“那条手帕乃是我来神水宫之前,他亲手交给我的,他特意嘱咐我,若是你不肯承认与雄娘子有过接触,便将这条手帕拿出来,你见了,自然就会明白。”
得知手帕确实是父亲的。
司徒静心中的急切与渴望愈发强烈。
她抹去眼角快要滑落的泪水,继续追问。
“既然如此,他在洛阳何处?我要去找他。”
这下,倒是轮到白修竹稍稍沉默了。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暂时来说,他在洛阳的尚好客栈落脚,只不过,这只是当下的位置,之后他会去往何处,却是不一定了。”
司徒静闻言,用有些歇斯底里的语气朝着白修竹大吼出声。
“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