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将桃花岛的亭台楼阁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绯色。
当沈浪的身影踏进宴客厅之时。
目光扫过厅内,不由得微微一怔。
偌大的宴客厅里,竟只有白修竹一人端坐于案前。
沈浪脚步微顿,随即放缓步伐走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好奇的事情自然是白修竹与黄蓉交谈的情况。
沈浪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怎么样了?”
白修竹闻言缓缓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好说,反正小姑娘听完我说的话,就直直地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疯跑了出去,我在后面喊了她几声,她连头都没回,压根不搭理我。”
他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分隐瞒,只是刻意隐去了一个细节。
黄蓉跑出去的时候,并非只是沉默。
而是一边跑,一边压抑着哭声。
那模样。
也就幸得桃花岛没有其他人,否则着实令人心中发酸。
至于黄蓉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白修竹也不知道。
沈浪听完,也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白修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厅内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只有海风拂过窗棂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厅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不快,却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白修竹与沈浪抬眼望去。
只见黄药师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紧紧蹙着,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大步走了进来。
而黄蓉则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其双手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红肿了一圈。
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来先前哭得那一场,可谓是哭了个一塌糊涂。
虽然黄药师的脸色很差,但无论是白修竹,还是沈浪,都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从他们二人第一次踏上桃花岛,见到黄药师的那一刻起。
这位“东邪”便从未给过他们什么好脸色。
黄药师走到厅中,目光在白修竹与沈浪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白修竹身上。
他语气冰冷地开口:“你,跟我来。”
这话一出。
白修竹不由得微微一怔,有些出乎意料。
白修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沈浪,眼中带着几分询问,随后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
“我?”
黄药师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愈发垮了下去,眉头皱得更紧。
他甚至没有没有点头,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就是你。”
白修竹见状不再多问,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黄药师身后的黄蓉。
只见黄蓉依旧低着头,察觉到白修竹的目光。
她猛地将头埋得更低了,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
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他对视一眼。
白修竹见状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想来黄蓉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黄药师了。
至于她到底怎么撒的谎,白修竹却是不知晓。
毕竟黄蓉总不可能直接说“为了桃花岛的安危,她要嫁给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来到黄药师跟前。
“不知黄前辈有何赐教?”
黄药师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片刻之后。
他依旧一句话没说,转身便朝着厅外走去。
白修竹见状也只得跟上黄药师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客厅,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前行。
黄药师一路沉默,只是闷头往前走,领着白修竹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桃林之中。
这片桃林比别处的桃树更加繁盛。
枝桠交错,遮天蔽日。
白修竹眼前出现一个隆起的小土坡。
这是一座石坟。
而坟前的墓碑上,却是刻了“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几个大字。
黄药师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虽然没有看见其面容。
但白修竹也能猜到,对方此刻看着这坟墓的眼神。
必定满是温柔。
背对着白修竹,黄药师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
“蓉儿和我说了件事。”
白修竹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看来。
黄蓉最后还是选择了桃花岛。
“她说的是真的。”
“你放屁!”
一声怒喝突然从黄药师口中爆发出来。
声音洪亮,带着滔天的怒意,打破了桃林的静谧。
很难想象像黄药师这样看上去文质彬彬,风骨极佳的人。
嘴里会突然蹦出如此上不得台面的话。
甚至还是在他妻子的墓前。
可想而知他此刻心中的怒火,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白修竹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要是他女儿这样,白修竹只怕会比黄药师更加生气。
虽然他没有女儿......
“黄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您觉得她在撒谎?”
白修竹的话音落下,黄药师的呼吸明显一滞。
过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修竹看着黄药师冰冷的眼神,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轻笑一声。
“黄前辈,晚辈敬重您是成名已久的武林高人,才唤您一声前辈,否则,说句难听的话,我只要等到无名岛的人攻过来,趁您忙于应对之时,悄悄带着她离开桃花岛,您又能奈我何?”
黄药师闻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他觉得白修竹的手段下作。
他自己身为“东邪”,一生行事乖张,不拘小节。
比这更下作的手段,他都能想出来,甚至能做得出来。
他真正意外的是。
白修竹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还表现得这般有恃无恐。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周伯通呢?”
嗯?
白修竹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随即便反应了过来,这肯定也是黄蓉告诉黄药师的。
白修竹定了定神,回应道。
“晚辈曾承王重阳前辈些许恩情,如今得知他的师弟周伯通前辈被关在这桃花岛上,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何况,黄前辈您关了他这么多年,气也消了,教训也给够了,若是无名岛的人真的攻了过来,局势混乱之下,周伯通前辈倘若记恨您当年关他之仇,说不定会一时糊涂,帮着无名岛的人对付您,到时候,桃花岛便会多一分危机。”
黄药师听完,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似乎在思索着白修竹的话。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杨逍想来桃花岛相助,但我没让他过来。”
白修竹对此倒是并不意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如今已然身处桃花岛,黄药师都不准备让他们这些“外人”插手桃花岛的安危。
不让杨逍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令白修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黄药师的下一句话。
“不过,我已经与欧阳兄、段兄,还有老乞丐写了信,请他们来桃花岛一叙。”
白修竹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嘴角微微抽了抽,心中暗自腹诽。
合着您老只是不坑外人。
稍微熟悉一点的,就往死里坑啊!
欧阳锋、一灯大师、洪七公,这三人可都是与黄药师齐名的五绝。
白修竹光是想想,就能猜到。
这几人收到黄药师的书信,兴冲冲地赶来桃花岛。
以为是老友相聚。
结果却发现,等待他们的居然是对付天人的生死之战。
届时。
他们脸上会是一副何等精彩的表情。
关键是黄药师这家伙也太狠了。
从目前来看,其他几位五绝至今都没有来到桃花岛。
便足以说明,黄药师肯定已经算好了时间,掐准了无名岛进攻的节点。
说不好那几位刚踏上桃花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无名岛的人就已经攻过来了。
到时候,他们就算想走,也来不及了。
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与桃花岛共存亡。
白修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苦笑着说道。
“黄前辈,您说的这几位前辈,除了七公他老人家外,其他几个人,与在下可不太对付啊......”
若是洪七公此刻在这里。
或许会直接拍着白修竹的肩膀告诉他。
小子,你说的太客气了。
就算是我,和你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对付。
“哦?何出此言?”
黄药师闻言立刻来了兴致。
就连方才一直皱起的眉头,此刻都不由舒展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倒是没想到,白修竹居然会与欧阳锋、一灯大师他们有矛盾。
毕竟白修竹的年纪尚轻。
而那几位都是成名多年的前辈。
且除了洪七公外。
欧阳锋和一灯大师,一个在白驼山,一个在大理。
非要说他们在江湖上的活动,其实并不多。
按理来说。
白修竹和他们不该有太多交集才是。
再加上白修竹会降龙十八掌。
同为五绝,看在洪七公的面子上,也应当不会为难他。
白修竹叹了口气:“一灯大师有位弟子,您应当知晓吧?”
“哪个?”
一灯大师的“渔樵耕读”四个弟子,黄药师自然知道。
“武三通。”
“哦~”
黄药师点了点头:“知道。”
“他有个养女,名为何沅君。”
黄药师神色一变。
“你与他养女是何关系?!”
白修竹赶忙挥手,示意黄药师不要多想。
“您别想多了,我和他养女没关系,是他自己想和这个养女有关系!”
听到这话。
哪怕是黄药师,也不禁愣了一愣。
白修竹也趁机瞄了黄药师两眼。
他没记错的话,金书修改了很多版本。
其中有一个版本。
甚至有黄药师喜欢上弟子梅超风的情节。
这与武三通的情况比起来,虽然好上一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不过现在他倒是也不方便多问。
而且从黄药师得知武三通一事的表情来看,他应该对梅超风也没什么意思。
否则他的表情应当更加怪异才对。
白修竹又是长话短说:“然后他养女想嫁给别人,只不过那个人,和古墓派一名弟子有过爱恨纠葛,在下又和古墓派关系匪浅,便去他们的婚礼上闹了一场。”
“碰巧武三通也不想养女嫁人,可这种事总归丢了脸面,一通大师便去阻止武三通,在下当时和一灯大师起了些冲突。”
说起了些冲突。
都算是白修竹自己美化了。
他当时和一点儿没给一灯面子。
“那欧阳兄呢?”
提起欧阳锋,白修竹倒是说的理直气壮。
“他见我有一条菩斯曲蛇王,便想抢了去,我一掌给他拍飞了。”
白修竹讲述起和欧阳锋的冲突之时,刻意隐去了他杀了欧阳克一事。
毕竟这件事若是让人知道了。
那他和欧阳锋二人之间,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毕竟那可是欧阳锋亲生的儿子。
令白修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黄药师听完他的话之后,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那老毒物和老和尚,居然还在你这小子手中吃了亏,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黄药师笑得极为畅快,连带着他看白修竹的眼神,都比刚才和善了许多。
白修竹也不知道。
黄药师这般反应,到底是因为认可他的实力,觉得他有能耐,能让欧阳锋和一灯大师吃亏。
还是因为。
他们五绝之间本身亦敌亦友,得知其他两人在他手中吃了亏,心中高兴。
笑了好一会儿,黄药师才渐渐平复下来,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无名岛……”
提到无名岛,黄药师的表情瞬间有了些许变化,眉宇间重新染上几分忧虑,
话说到一半,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无名岛的实力太过强大、
天人的恐怖,绝非他们几人能够轻易应对、
这一战,注定是一场恶战。
桃花岛的安危,更是悬于一线。
沉默了片刻,黄药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白修竹身上,语气复杂。
说出一句让白修竹瞬间脸色骤变的话语。
“便宜你小子了,好好待蓉儿,还有她肚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