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的第三天,军营的伙房里,压抑的火药桶终究还是被点燃了。
“凭什么!凭什么老子的口粮要减半?”
一个满脸络腮胡、身形壮硕如熊的都头,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巨大的饭桶。
他指着伙夫的鼻子,怒声咆哮。
哐当!
一声巨响,饭桶在地上翻滚,清汤寡水的稀粥泼洒一地。
里面零星飘着的几粒米,在昏暗的伙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粥水稀薄得,甚至能映出士兵们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就是!前几天还让老子顿顿见荤腥,今天就他娘的喝这刷锅水?把我们当猴耍呢?”
“老子在城墙上站岗巡逻,跟蒙古人玩命,回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他妈算什么事!”
被压抑了三天的怨气如同火山喷发,周围的士兵们纷纷鼓噪起来。
他们手中吃饭的家伙——铁碗、木筷,此刻都成了武器,敲得桌案砰砰作响,群情激奋。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身体是他们唯一的本钱。
饿着肚子,别说杀敌,连站岗的力气都快没了!
伙夫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连连后退。
“各位军爷,各位爷爷!别……别为难小的啊!”
“这是……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说是朝廷的粮草被天杀的大雨耽搁了,让大家先……先对付几天。”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大雨能连下四个月,把路都冲没了?”
络腮胡壮汉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显然半个字都不信。
“老子看,就是那些天杀的当官的,又把我们的粮饷给贪了!喂肥了自己,让我们在这儿等死!”
“对!肯定是又被贪了!”
“走!兄弟们,我们去找将军去!”
“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干了!”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们抄起手边的朴刀、长枪,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在伙房门口悄然响起。
“谁,要讨一个说法?”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鼓噪。
众人猛地闻声望去。
只见顾远不知何时,已经如同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站在了伙房的逆光处。
他依旧是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那双眸子,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万年寒潭,里面沉淀着尸山血海的倒影。
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原本如同沸水般喧闹的伙房,诡异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气焰,一下子就熄灭得一干二净。
他们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畏惧与敬畏。
这三个月里,顾远的威望,已经通过那惊天一箭和种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化作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中。
那是神明般的威望,不容挑衅。
“顾……顾大人……”
带头的络腮胡壮汉,舌头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他手中紧握的朴刀,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刀尖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顾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走入伙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来到那个被踹翻的饭桶前。
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地上流淌的,混杂着尘土、草屑的稀粥,沉默不语。
周围的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他们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通天的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过了许久,就在众人快要被这死寂的压力逼疯时,顾远动了。
他伸出手,探入那片污浊之中,从地上捧起了一捧混杂着泥土的稀粥。
然后,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他将那捧脏兮兮的粥,缓缓地,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他们无法想象,这位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降世、高不可攀的人物,竟然会喝地上的,被他们视作猪食一样踹翻的脏粥。
顾远面无表情地喝完了那捧粥。
他甚至能感觉到沙砾在牙齿间摩擦的粗糙感,以及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用强大的意志压下了喉咙深处涌起的生理性反胃,将最后一滴米汤咽下。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士兵。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本官也知道,让你们饿着肚子,去守这座随时可能血流成河的孤城,是本官无能。”
听到这句话,所有士兵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想过顾大人会发雷霆之怒,会杀人立威,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竟然会向他们这些丘八,亲口认错。
“但是!”
顾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官向你们,向这满城将士,立誓!”
“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本官,会亲自回一趟临安!”
“去为你们,为这襄阳城数十万军民,讨一个公道!一个天理!”
“我会当着满朝朱紫贵臣,当着龙椅上陛下的面,问一问他们!”
顾远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片污浊的粥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守国门,卫社稷的将士,就该吃猪狗都不食的东西吗!”
“这,就是他们给的交代吗!”
他的话,像是一颗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心中的怨气,委屈,愤怒,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铁水,在胸膛里奔腾。
原来,顾大人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要故意克扣他们的口粮。
他是……他是要为了他们这群丘八的饭碗,去临安,去跟整个朝堂拼命啊!
“顾大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当啷一声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双膝重重跪地,泣不成声。
“我等……我等不该怀疑大人!我等有罪!”
噗通!
噗通!
伙房里,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之前那个带头闹事的络腮胡壮汉,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用拳头一下下捶打着自己坚实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嚎啕大哭。
“大人!是俺的错!是俺猪油蒙了心!俺不是人!俺不该带头闹事!”
“俺……俺就是饿得慌,心里憋屈……俺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您的一片苦心啊!”
顾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士兵们,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这些,都是大宋最忠诚,也最可怜的卫士。
他们可以为了这个国家,流血,牺牲,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饱饭而已。
可就是这么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要求,那个远在江南温柔乡里,早已腐朽的朝堂,却给不了他们。
“都起来吧。”
顾远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
“错,不在你们。”
他走到那个络腮胡壮汉面前,亲自将这个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壮汉,从地上扶了起来。
“从今天起,本官与你们同食。”
“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只要本官顾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饿死在这襄阳城!”
说完,他转身,从伙夫手中拿过一个干净的空碗。
他从另一个还未被踹翻的饭桶里,盛了满满一碗同样的稀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一口一口地,将那碗粥,认真地喝了下去。
他喝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一碗难以下咽的稀粥,而是他与这满城将士,歃血为盟的酒。
看着这一幕,在场的所有士兵,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他们知道,这位顾大人,是说真的。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有这样一位主帅,与他们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别说只是喝几个月的粥,就算是让他们去吃草根,去啃树皮,他们也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络腮胡壮汉猛地振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嘶哑的呐喊。
“誓死追随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震天的呐喊声,从伙房里轰然传出,响彻了整个军营,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河的决绝与狂热。
所有士兵的军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凝聚成了一块烧红的钢铁。
顾远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
他用一碗粥,不仅化解了一场足以颠覆襄阳的兵变,更是将自己,与这满城将士的命运、荣辱、生死,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他放下空碗,转身,在那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声中,一步步走出了伙房。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心中一片冰冷。
收买人心,从来不是为了温情。
是为了锻造出一柄最锋利,最听话,最不畏死亡的刀。
一柄足以,将临安城那腐朽的牌桌,彻底掀翻的刀。
他该准备,回去了。
那座繁华的金陵城,那个权力的斗兽场。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