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士兵闻言,全都愣住了。
他们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顾远。
“大人,您……您说什么?”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道。
“我说,让开。”
顾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东西,我来。”
“这……”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与荒谬。
神臂弩,国之重器。
绞盘沉重如山,上弦靠的是蛮力与技巧的结合,平日里他们三个人合力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眼前这位顾大人,身形清瘦,文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来?
这不是开玩笑吗?
“顾大人,万万使不得啊!”那老兵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劝阻,“此物凶险,非同儿戏,万一伤了您的金贵之躯,我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远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给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个文官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蕴藏着两世都未曾散去的尸山血海。
被这双眼睛盯着,老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顾远没有再与他们浪费唇舌。
他知道,在这座只信奉力量与刀剑的城池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想要彻底镇住吕文德,镇住这满城骄兵悍将,就必须拿出一样他们看得懂,也发自内心畏惧的东西。
一个神迹。
他缓步上前,伸手推开了挡在绞盘前的士兵。
那士兵竟被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随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顾远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铁质绞盘。
不远处的吕文德,嘴角已经噙起了一丝毫不掩掩饰的讥讽与残忍。
他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如何在这全军面前,上演一出不自量力的滑稽戏码。
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白面书生,能弄出什么名堂!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吕文德脸上的笑容,连同全城墙所有人的呼吸,一并凝固了。
只听顾远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那看似单薄的身体猛然绷紧,青色儒衫下的肌肉线条瞬间贲张!
他双臂之上,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
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足以让周遭空气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场——【殉道者威压】,轰然爆发!
这不是凡人的力量!
这是他以两世赴死的意志,强行压榨这具凡人身躯每一丝潜能所爆发出的,超越极限的力量!
“嘎——吱——”
那需要三名壮汉合力才能勉强转动的绞盘,竟然,在顾远一个人的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被硬生生地,转动了分毫!
速度极慢,每一寸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生命力。
顾远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混杂着血丝滚滚而下,但他握着绞盘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嘎吱……嘎吱……嘎吱……”
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粗大的牛筋弓弦,被一点一点地,拉向满月。
城墙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鬼神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清瘦却仿佛能扛起天地的身影。
他们无法想象,在那件浆洗发白的儒衫之下,竟然禁锢着如此一头洪荒巨兽!
吕文德脸上的讥讽,早已变成了骇然与不可置信,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终于,在所有人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入扣声响起。
神臂弩,上弦完毕!
顾远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喘息着,身形都有些摇晃。
他的双手掌心,早已被粗糙的铁柄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但他毫不在意。
他扶着冰冷的弩身,开始调整角度和高低机。
他的动作,看上去依旧生疏笨拙,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如同寒夜里的两颗星辰,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火焰。
【末世洞察之眼】,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精密沙盘。
风速三点七,西北偏北,会使箭矢向右偏移半个指节。
空气湿度过大,会略微增加箭矢下坠的幅度。
目标距离城墙两百一十三步,正在以不规则的轨迹移动。
但其下一个转向点,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可能,是在那具宋兵尸体的左侧!
无数数据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计算、构建模型。
最终,一条微不可见的,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金色弹道线,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端连接着弩箭的箭头。
另一端,则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蒙古百夫长三息之后的心脏位置!
就是那里!
“大人,那个鞑子官……太远了啊!”
旁边的士兵看出了他的意图,声音颤抖地提醒道。
这个距离,已是神臂弩的极限射程,根本就是听天由命!
“闭嘴。”
顾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再理会任何人。
他所有的心神,都与眼前的这架战争机器融为一体。
他屏住呼吸,在脑海中那条金色弹道线亮到极致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掌拍在了神臂弩的扳机之上!
“嗡——!”
一声远比刚才更加沉闷、厚重的弦响,如同九幽之下的龙吟,骤然炸响!
一支手臂粗细、专门用来洞穿重甲的破甲重箭,卷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带着撕裂天地般的恐怖厉啸,脱弦而出!
那支弩箭,化作一道凡人视线完全无法捕捉的黑色流光,如冥府掷出的死亡判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城墙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黑色的闪电。
城下,那个不可一世的蒙古百夫长,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致命危机。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墙,嚣张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
下一瞬,他的瞳孔,被一个急速放大的黑点,彻底填满!
他想躲。
可,来不及了!
“噗——嗤——!”
一声沉闷到让所有人心脏都为之停跳的恐怖声响!
那支破甲重箭,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毁灭姿态,精准无误地,从那个百夫长的胸膛正中,一穿而过!
它不仅洞穿了百夫长坚韧的皮甲和壮硕的胸膛,余势不绝,甚至将他连人带马,像一串糖葫芦般,狠狠地钉进了大地之中!
巨大的动能,让一人一马的尸体在地上又滑行了数米,犁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沟壑!
鲜血与内脏的碎块,如烟花般轰然炸开。
整个战场,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城上城下,无论是宋兵还是蒙古兵,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滞地看着那被一箭穿心、死状惨烈无比的百夫长。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这声呐喊,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堆满火药的城墙!
“好!好箭法!”
“射得好啊!”
“万胜——!大宋万胜——!”
压抑了许久的宋军士兵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尽力气呐喊、咆哮!
刚才被动挨打的憋屈、郁闷与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扫荡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振奋、狂喜与对那个青衫身影的,狂热崇拜!
守军士气,前所未有之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