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的骑兵,来得又快又急。
如地狱深渊涌出的黑色潮汛,瞬间席卷了城外死寂的平原。
城墙上的气氛,在尖锐的号角声中瞬间被拉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即将崩断的弓弦。
“快!快!各就各位!”
“弓箭手准备!给老子瞄准了射!”
“擂石滚木,都给老子搬上来!金汁烧开了没有!”
吕文德从地上一跃而起。
方才跪地时的惊恐和失态,此刻仿佛被战场的血腥气味一扫而空。
他拔出腰间那柄象征身份的佩刀,刀锋直指城外,脸上浮现出一种久经战阵的沉稳与狠厉。
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将领,吕文德确实有几分本事。
在他的咆哮指挥下,原本因突袭而略显慌乱的守军,迅速稳住了阵脚。
如同一台生锈但依旧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咯吱作响地运转起来。
无数弓箭手在垛口后张弓搭箭,密集的箭头在灰败的天光下汇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一锅锅滚烫的金汁在炉火上烧得滋滋沸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沉重的擂石滚木被几个士兵合力搬到了城墙边缘,随时准备给予蚁附登城的敌人致命一击。
整个襄阳城,就像一头被惊醒的嗜血巨兽,亮出了自己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爪牙。
顾远站在吕文德的身边,神情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宗师级兵法学】虽然被系统压制,无法让他拥有万夫不当之勇,但那刻在灵魂深处的战争直觉与谋略,却让他如同一位站在棋盘外的棋手,清晰地洞察着每一个细节。
“顾大人,刀剑无眼,这里危险。”
吕文德一边指挥,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顾远说道。
“您是金贵人,还是先下城楼,去末将府里暂避一下吧。”
他的话,听上去是关心,但那不容置喙的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终于找回主场优势的轻蔑。
在他看来,顾远这种只会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文官,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就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
不添乱,就是帮了大忙了。
“不必了。”
顾远的声音很淡,却轻易穿透了嘈杂的嘶吼与风声。
“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整个城头。
【末世洞察之眼】让他看到的,远比吕文德更多。
他看到那些看似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神深处藏着的是对军饷被克扣的怨气,和对明日能否吃饱的迷茫。
他看到箭楼里堆放的羽箭,许多箭羽都因仓库漏雨而受潮发软,这将严重影响射程与精度。
他甚至看到,负责搬运擂石的士兵,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脚步虚浮,一次只能搬运一块,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固若金汤。
这是一座从根基就开始腐烂的华丽堡垒。
“陛下让我来巡查防务,我总得亲眼看看,我大宋的将士,是如何与鞑虏作战的。”顾远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
吕文德眉头一皱,心中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可就在这时,蒙古人的骑兵,已经狂飙至城下百步之内!
“放箭!”
吕文德当机立断,猛地挥下佩刀。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朝着城下的蒙古骑兵覆盖了过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不断响起,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在巨大的惯性下翻滚着砸进尘土,激起一片血雾。
然而,后续的骑兵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嚎叫,冒着箭雨,继续冲锋!
他们的骑术精湛到了极点,在高速奔驰中可以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很多人甚至能藏身在马腹之下,躲避城头射下的箭矢。
转眼之间,他们便冲到了城墙脚下!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目的似乎也并非攻城,只是在城下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用手中的骑弓朝着城墙上还击。
他们的箭法,同样精准而致命!
城墙上的宋军士兵不断有人中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从城墙上栽落下去。
“举盾!都他娘的把头缩回来!”吕文德大声吼道。
士兵们立刻举起大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一时间,城墙上下,箭如飞蝗,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场消耗战,更是一场心理战。
蒙古人,在用这种方式,肆无忌惮地挑衅着城内的守军,消磨着他们的锐气。
顾远看着城下的景象,眉头缓缓皱起。
他看得很清楚,宋军的弓箭,无论射程还是威力,都逊于蒙古人的骑弓。
宋军射出去十箭,最多只能命中两三箭。
而蒙古人射上来的箭,却几乎箭箭都能造成威胁。
此消彼长之下,宋军的伤亡在不断增加,士兵们的士气也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
他们躲在盾牌后面,只是被动地挨打,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憋屈和无法发泄的愤怒。
“吕将军,”顾远终于开口了,“我们,就只能这样任由他们在城下耀武扬威吗?”
吕文德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一个文官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说道:“那顾大人有什么高见?难道要打开城门,跟他们出去野战吗?”
“蒙古的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的步兵出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送死!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顾远没有和他争辩,多说无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架巨大的神臂弩上。
神臂弩,大宋的国之利器,射程远,威力大,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杀手锏。
但操作起来也极为复杂,需要五名士兵合力才能完成一次上弦和发射。
此刻,操作那架神臂弩的几个士兵,正手忙脚乱地转动着绞盘,试图给弩上弦。
他们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在蒙古人密集的箭雨压制下,他们连抬头都困难,动作更是变形得厉害。
绞盘被摇得嘎吱作响,听上去随时都会散架。
顾远看了一眼城下。
在蒙古人的骑兵阵中,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那人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精良的皮甲,头戴狼皮帽,手中挥舞着一把镶金的弯刀,正在大声地呼喝着,指挥骑兵变换阵型,将宋军的箭雨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他的旗帜和装束,应该是个百夫长。
擒贼先擒王。
虽只是个百夫长,但杀了他,足以挫动敌军的锐气。
顾远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迈步,朝着那架神臂弩走了过去。
“嘿!你他娘的怎么摇的!”一个士兵对着同伴怒吼,“再用力!没吃饭吗!”
“不行啊!这弦太紧了!而且箭雨太密,我看不清……”
就在他们一片混乱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绞盘左三圈,右半圈回正,你们受力不均,再摇下去,机括就要崩了!”
几个士兵猛地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那位身穿青衫的文官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一个士兵下意识地顶了一句。
顾远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城下那个不断叫嚣的百夫长,平静地说道: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