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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8章 一纸伪令开城门
    吕文德那双阴鸷的眸子,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顾远。

    这死寂的对视,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他试图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

    是背后有人撑腰的有恃无恐?

    还是……一个纯粹不知死活的疯子?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顾远的脸,就像一口幽深千年的古井,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甚至连他的倒影,都无法映入其中。

    最终,还是吕文德先败下阵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万载玄冰。

    任何试探,都会被瞬间冻结、粉碎!

    他脸上的阴沉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一副热络得有些虚假的笑脸。

    “哈哈,顾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我襄阳城固若金汤,乃我大宋的国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眼珠一转,话里藏针。

    “只是城防军务繁杂,末将也是怕怠慢了大人您这位金贵的京官啊。”

    “既然大人有此雅兴,那末将,自当奉陪到底!”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喊道:

    “来人,备最好的战马!”

    “末将这就陪大人,亲自上城楼,看看我大宋这固若金汤的国门!”

    顾远心中一片冷然。

    他清楚,这第一回合的言语交锋,自己占了上风。

    他用皇帝这张虎皮,成功压制住了吕文德这个地头蛇。

    但他同样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吕文德现在客气,是因为还没摸清自己的底细。

    更是因为那枚鱼符代表的君权,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他确认自己背后无人,或者收到来自临安丁大全的某些指示……

    那他的獠牙,随时都会将自己撕成碎片!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一队甲胄精良的亲兵护送下,登上了襄阳的北城楼。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一股混合着铁锈、硝烟和风沙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平原。

    远处,隐约可见蒙古人连绵不绝的营帐。

    如同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钢铁巨兽,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城内,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炊烟袅袅,尚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顾大人,请看!”

    吕文德仿佛换了个人,指着城防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自傲。

    “我襄阳城,依汉水而建,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乃天下一等一的雄关!”

    “城墙高三丈,厚两丈,皆由巨石糯米浆砌成,便是蒙古人的回回炮,也休想撼动分毫!”

    “城上,设有箭楼、敌台、瓮城,藏兵洞,各类守城器械,一应俱全!”

    “城中,常备守军五万,粮草可支一年有余!”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拍城墙垛口,震落一片灰尘,声如洪钟:

    “有末将在此,蒙古人,休想踏过襄阳一步!”

    他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自己真是一位忠勇无双的绝世名将。

    顾远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末世洞察之眼】,早已将这座城池的虚实看了个通透。

    吕文德说的,对。

    但只对了一半。

    襄阳城的硬件,确实是当世顶级,是无数大宋军民用血肉堆砌起来的战争堡垒。

    但,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腐烂。

    顾远的目光,越过吕文德那张口若悬河的嘴脸,落在了那些守城士兵的身上。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麻木和疲惫。

    他看到,士兵们手中长矛的红缨早已褪色板结,矛头也因疏于保养而起了锈斑。

    他看到,箭楼中堆放的羽箭,箭羽受潮,已然失去了平衡。

    他更是看到,那些士兵看似魁梧的铠甲之下,是因长期克扣军粮而导致的营养不良。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战意。

    只有对明日能否吃饱的迷茫。

    这座城,病了。

    和整个大宋一样,病入膏肓,外强中干。

    等他说完,顾远才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嘲讽。

    “吕将军治军有方,襄阳城防,果然名不虚传。”

    吕文德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赞赏,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大人过奖了,这都是末将的分内之事。”

    顾远话锋陡然一转,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

    “将军可知,我为何而来?”

    吕文德一愣,随即笑道:“大人不是说了吗,奉旨巡查防务。”

    “不。”

    顾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巡查防务,只是其一。”

    “陛下派我来,还交给了我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说着,他在一众亲兵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份蜀锦制成的枢密院文书,递给了吕文德。

    “将军,请过目。”

    吕文德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狐疑地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熟悉的开头让他心头一紧。

    当他看到中间那句“总制军务,体察民情,沿途文武,一体听令”时,呼吸已经开始急促。

    而当他看到最后那八个猩红刺眼的大字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进了吕文德的眼睛里,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份轻飘飘的文书,此刻却重如泰山。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紧贴后背,冰冷刺骨。

    先斩后奏!

    这可是国之重臣才有的无上权力!

    “皇帝……竟然给了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大的生杀大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

    “是丁相公那边,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几乎要撑爆他的理智。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封诏书是假的!

    可他翻来覆去看,无论是枢密院特供的云纹蜀锦纸,还是那熟悉的行文格式,亦或是那笔力雄浑、杀气内蕴的字迹……

    还有那颗鲜红得仿佛滴血的枢密院大印!

    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

    万一这是真的呢?

    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丁相公远在临安,救不了他!

    顾远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声音变得如同北地的寒风,冰冷刺骨。

    “怎么?”

    “吕将军,是对陛下的旨意,有什么异议吗?”

    “不……不敢!”

    吕文德一个激灵,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将文书高举过头,双手奉还。

    “末将……末将……遵旨!”

    “噗通”一声!

    他沉重的身躯直挺挺跪在顾远面前,头盔与城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亲兵也都吓得魂飞魄散,跟着“哗啦啦”跪倒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审视和敌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顾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吕文德,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他用一纸伪令,和吕文德内心的鬼,成功镇住了这个襄阳城的土皇帝。

    从现在开始,至少在表面上,他顾远,才是这座城池的最高长官。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猎猎作响的旗帜,在为这无声的权力交接,奏响凯歌。

    然而,就在顾远准备让吕文德起身,彻底巩固自己权威的瞬间。

    “呜——呜——呜——”

    一声凄厉苍凉、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城外那片死寂的平原上,猛然响起!

    “敌袭!”

    城墙最高的箭楼上,瞭望兵发出了声嘶力竭、几近破音的呐喊!

    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

    顾远和刚刚抬起头的吕文德,猛地回头,朝着城外望去。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

    无数黑色骑兵,如地狱涌出的潮水,正挥舞着雪亮的弯刀,疯狂席卷而来!

    马蹄声,如雷!

    杀气,冲天!

    蒙古人的游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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