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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扬州抛尸江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未能穿透马府厢房那厚重的门板。

    门外,几个负责看守的亲兵一夜未眠。

    他们离得远远的,如同躲避洪荒猛兽。

    几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惊惧与厌恶。

    “一整宿了,里面死寂死寂的,连声咳嗽都没了……”一个年轻的亲兵脸色蜡黄,声音发颤。

    “头儿,那姓顾的疯子……是不是已经……”

    被称作头儿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是不是都跟我们没关系!”

    “瘟疫!那可是疙瘩瘟!谁沾上谁死,天王老子都救不活!”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庆幸。

    恐惧的是,这薄薄一层木板之后,便是能让一座城池变为死地的恐怖疫病。

    庆幸的是,那个眼神比刀子还冷的疯子,总算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门板被吹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药腐败与血肉腥臭的气味,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呕……”

    年轻亲兵当即弯下腰,干呕起来。

    老兵头领脸色一变。

    他壮着胆子,没有上前,而是抄起一杆戳在地上的长矛,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用矛尖奋力一挑。

    “吱呀——”

    房门被彻底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死气沉沉。

    那个叫顾远的男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趴在书桌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头颅深埋在臂弯里,身下的锦袍早已被暗黑色的血迹浸透、风干,变得僵硬如铁。

    “死了?”一个亲兵探头探脑,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没人敢上前确认。

    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就是最致命的警告。

    消息很快便通过层层传禀,送到了正在书房内处理军务的马士英案头。

    他听完亲兵头领结结巴巴的汇报,手中那支狼毫笔在空中顿了顿。

    一滴浓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污迹。

    “死了?”

    马士英缓缓抬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如深潭般幽邃。

    “死于……瘟疫?”

    “千真万确!郎中昨日便已断言,五脏俱损,神仙难救。小的们不敢靠近,但看那样子……是断气多时了。”

    马士英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死了。

    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当着他的面撕毁血诏的疯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的府里。

    这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快意,却也有一丝秘密被永远埋葬的恼火与不安。

    他原本还想用尽手段,从顾远嘴里撬出关于太子、关于崇祯南渡计划的一切。

    可一场瘟疫,将他所有的算盘都打乱了。

    “也好。”

    马士英最终冷哼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死于瘟疫,比死在他手里要干净得多。

    这简直是老天在帮他撇清干系。

    “一个罪臣,身染恶疾而亡,也算是他的报应。”

    马士英站起身,语气冰冷地下令:“此事不可声张。”

    “你们几个,戴上最厚的面罩,用绳索把他套出来,连同他碰过的一切,全部处理掉。”

    “记住,要快,要隐秘。”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戾:“尸体用草席裹了,绑上石头,今夜就沉到长江里去。”

    “就当……这世上从未有过顾远这个人。”

    “总督大人,那……那要不要搜……”亲兵头领本能地问了一句。

    “搜!”

    马士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厉声呵斥:“你想把瘟疫带给本督吗!”

    “他一个将死之人,浑身都是烂肉和脓血,有什么好搜的!”

    “滚去办事,再多问一句,本督就让你去给他陪葬!”

    “是!是!”

    几个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对瘟疫的恐惧,最终压倒了所有的贪婪与好奇。

    他们用长长的竹竿和绳索,像处理一具腐烂的牲畜尸体一样,远远地套住了顾远的脖子和四肢。

    他们屏住呼吸,动作粗暴而急切,只想尽快完成这件晦气的差事。

    顾远的身体早已僵硬。

    被从桌上硬生生拖拽下来时,发出了骨骼错位的“咔吧”声。

    他那件被血污覆盖的贴身衣襟里,那份浸透了他生命最后温度与意志的血书,安安静静地躺着,未被任何人察觉。

    尸体被飞快地卷入一张破旧的草席。

    扔上了一辆运送泔水的板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吱吱呀呀地驶向扬州城外。

    长江之畔,月黑风高。

    江水卷着泥沙,发出沉闷的咆哮。

    “噗通!”

    一声闷响,草席包裹的尸体被两个亲兵合力抛入江心。

    瞬间便被一个浪头吞没,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能留下。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这个曾经在德胜门前震慑帝王,力挽狂澜的死谏者,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他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轰鸣。

    几个亲兵看着漆黑的江面,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仿佛他们刚刚扔掉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巨大的诅咒。

    “总算……了结了。”其中一人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声音嘶哑。

    “回去得用烈酒擦身,用艾草好好熏熏,太他娘的晦气了!”

    “走走走,快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瘆得慌!”

    几人再也不愿停留,推着空板车,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了江边。

    他们迅速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们。

    江水依旧滔滔,奔流不息。

    它吞噬了那个名字,也似乎吞噬了一段本该震动南明的历史。

    在冰冷刺骨的江水深处,那具被石头拖拽着不断下沉的躯体,衣襟之内……

    一纸用生命最后的热血与意志写就的绝笔,正被江水浸泡,却被层层衣物紧紧包裹。

    血迹或许会在冲刷下渐渐淡去。

    但那刻在纸上,也刻在灵魂里的十六个字,却如同不灭的烙印,沉默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那些亲兵以为自己抛入江中的,仅仅是一个感染瘟疫的罪臣,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秽之物。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亲手葬送的,是崇祯皇帝掷向南方的最后一把赌命之刃。

    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执刀人。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封随尸骨沉入江底的血书——

    臣力已竭,惟愿后世再无朱明之政。

    废皇权,立宪约,天下为公。

    这封血书,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一种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方式浮出水面。

    如同一粒被江水淬炼过的火种,在绝望的江南大地上,点燃一场足以焚毁旧世界、开创新生天的燎原大火。

    顾远身死。

    但他的死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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