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未能穿透马府厢房那厚重的门板。
门外,几个负责看守的亲兵一夜未眠。
他们离得远远的,如同躲避洪荒猛兽。
几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惊惧与厌恶。
“一整宿了,里面死寂死寂的,连声咳嗽都没了……”一个年轻的亲兵脸色蜡黄,声音发颤。
“头儿,那姓顾的疯子……是不是已经……”
被称作头儿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是不是都跟我们没关系!”
“瘟疫!那可是疙瘩瘟!谁沾上谁死,天王老子都救不活!”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庆幸。
恐惧的是,这薄薄一层木板之后,便是能让一座城池变为死地的恐怖疫病。
庆幸的是,那个眼神比刀子还冷的疯子,总算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门板被吹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药腐败与血肉腥臭的气味,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呕……”
年轻亲兵当即弯下腰,干呕起来。
老兵头领脸色一变。
他壮着胆子,没有上前,而是抄起一杆戳在地上的长矛,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用矛尖奋力一挑。
“吱呀——”
房门被彻底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死气沉沉。
那个叫顾远的男人,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趴在书桌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头颅深埋在臂弯里,身下的锦袍早已被暗黑色的血迹浸透、风干,变得僵硬如铁。
“死了?”一个亲兵探头探脑,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没人敢上前确认。
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就是最致命的警告。
消息很快便通过层层传禀,送到了正在书房内处理军务的马士英案头。
他听完亲兵头领结结巴巴的汇报,手中那支狼毫笔在空中顿了顿。
一滴浓墨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团污迹。
“死了?”
马士英缓缓抬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如深潭般幽邃。
“死于……瘟疫?”
“千真万确!郎中昨日便已断言,五脏俱损,神仙难救。小的们不敢靠近,但看那样子……是断气多时了。”
马士英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死了。
那个在京城搅动风云、当着他的面撕毁血诏的疯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的府里。
这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快意,却也有一丝秘密被永远埋葬的恼火与不安。
他原本还想用尽手段,从顾远嘴里撬出关于太子、关于崇祯南渡计划的一切。
可一场瘟疫,将他所有的算盘都打乱了。
“也好。”
马士英最终冷哼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意。
死于瘟疫,比死在他手里要干净得多。
这简直是老天在帮他撇清干系。
“一个罪臣,身染恶疾而亡,也算是他的报应。”
马士英站起身,语气冰冷地下令:“此事不可声张。”
“你们几个,戴上最厚的面罩,用绳索把他套出来,连同他碰过的一切,全部处理掉。”
“记住,要快,要隐秘。”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狠戾:“尸体用草席裹了,绑上石头,今夜就沉到长江里去。”
“就当……这世上从未有过顾远这个人。”
“总督大人,那……那要不要搜……”亲兵头领本能地问了一句。
“搜!”
马士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厉声呵斥:“你想把瘟疫带给本督吗!”
“他一个将死之人,浑身都是烂肉和脓血,有什么好搜的!”
“滚去办事,再多问一句,本督就让你去给他陪葬!”
“是!是!”
几个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对瘟疫的恐惧,最终压倒了所有的贪婪与好奇。
他们用长长的竹竿和绳索,像处理一具腐烂的牲畜尸体一样,远远地套住了顾远的脖子和四肢。
他们屏住呼吸,动作粗暴而急切,只想尽快完成这件晦气的差事。
顾远的身体早已僵硬。
被从桌上硬生生拖拽下来时,发出了骨骼错位的“咔吧”声。
他那件被血污覆盖的贴身衣襟里,那份浸透了他生命最后温度与意志的血书,安安静静地躺着,未被任何人察觉。
尸体被飞快地卷入一张破旧的草席。
扔上了一辆运送泔水的板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吱吱呀呀地驶向扬州城外。
长江之畔,月黑风高。
江水卷着泥沙,发出沉闷的咆哮。
“噗通!”
一声闷响,草席包裹的尸体被两个亲兵合力抛入江心。
瞬间便被一个浪头吞没,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未能留下。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这个曾经在德胜门前震慑帝王,力挽狂澜的死谏者,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他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江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轰鸣。
几个亲兵看着漆黑的江面,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仿佛他们刚刚扔掉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巨大的诅咒。
“总算……了结了。”其中一人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声音嘶哑。
“回去得用烈酒擦身,用艾草好好熏熏,太他娘的晦气了!”
“走走走,快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瘆得慌!”
几人再也不愿停留,推着空板车,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了江边。
他们迅速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们。
江水依旧滔滔,奔流不息。
它吞噬了那个名字,也似乎吞噬了一段本该震动南明的历史。
在冰冷刺骨的江水深处,那具被石头拖拽着不断下沉的躯体,衣襟之内……
一纸用生命最后的热血与意志写就的绝笔,正被江水浸泡,却被层层衣物紧紧包裹。
血迹或许会在冲刷下渐渐淡去。
但那刻在纸上,也刻在灵魂里的十六个字,却如同不灭的烙印,沉默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那些亲兵以为自己抛入江中的,仅仅是一个感染瘟疫的罪臣,一具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秽之物。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亲手葬送的,是崇祯皇帝掷向南方的最后一把赌命之刃。
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执刀人。
他们更不会知道,那封随尸骨沉入江底的血书——
臣力已竭,惟愿后世再无朱明之政。
废皇权,立宪约,天下为公。
这封血书,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一种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方式浮出水面。
如同一粒被江水淬炼过的火种,在绝望的江南大地上,点燃一场足以焚毁旧世界、开创新生天的燎原大火。
顾远身死。
但他的死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