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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南去的孤舟
    顾远走出金銮殿时,雪下得更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发了疯似的往下砸。

    没一会儿,就给他那身单薄破旧的官袍,披上了一层孝衣。

    他没撑伞。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

    身后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极了一个被抽了脊梁骨的废人。

    宫道两旁,刚下朝的官员们三五成群,虽然缩着脖子躲雪,却谁也没急着走。

    一双双眼睛像钩子一样挂在顾远背上。

    嘲讽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

    那些目光如有实质,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看他那丧家犬的样儿。”

    “呵,昨日还是朝堂新贵,今日便是河南的一条野狗。”

    细碎的议论声夹在风雪里,钻进耳朵。

    顾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死人般的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这座皇宫彻底抽干。

    但他低垂的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笑吧。”

    “尽情笑吧。”

    “死人是不需要表情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把那种心如死灰演绎到了骨子里。

    直到挪到午门外。

    一辆快散架的青帷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孙奇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正冻得在车边直跺脚。

    见顾远出来,他浑身一震,连忙迎上来,腰弯得极低。

    “老爷。”

    这一声唤得恭敬又凄凉。

    孙奇伸手去掀车帘,想扶顾远一把。

    顾远却摆了摆手,自己抓着车框,踩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车凳,笨拙又艰难地爬了上去。

    孙奇眼疾手快地放下车帘。

    那层破布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他跳上车夫的位置,扬起鞭子,轻轻在瘦骨嶙峋的老马屁股上抽了一下。

    “驾——”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载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男人,向着那座即将埋葬大明的城市边缘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冷得像冰窖。

    顾远靠在硬邦邦的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晃动,那张始终紧绷、颓丧的脸,在这一瞬间——

    彻底垮了下来。

    不是崩溃,而是解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整个人像是一张卸了力的弓,瘫软在座位上。

    “演戏,真他妈累。”

    尤其是演一个自己最瞧不起的窝囊废,比在德胜门砍一百个人头还要耗神。

    “但这波,稳了。”

    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朝堂衮衮诸公,此刻怕是正在弹冠相庆,庆祝赶走了一个疯子。

    从今天起,顾远这个名字在北京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顾行之的落魄举人,一条没人会在意的漏网之鱼。

    只有死鱼,才能顺着下水道,游进那片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大海。

    马车没有回那片废墟,而是径直向着城门口驶去。

    此时的城门外,小安子早就等着了。

    寒风中,小安子身边缩着个半大孩子。

    约莫十二三岁,长得眉清目秀,却是一脸的惊惶。

    孩子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小脸冻得通红,正不安地扯着衣角。

    看到马车过来,小安子眼睛一亮,连忙拉着那孩子迎上来。

    “老爷。”

    小安子也换了一身灰扑扑的下人衣裳,低声道:“都办妥了。”

    顾远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皇家的矜持与傲气。

    即便落魄至此,也没完全散去。

    大明太子,朱慈烺。

    这个王朝最后的备用电池。

    顾远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那眼神冷得像刀,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的心安。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不容置疑。

    “是。”

    小安子带着太子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

    本就不大的车厢挤进了三个人,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太子显得极度拘谨。

    他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他是金尊玉贵的储君,从小在深宫长大,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昨夜父皇突然将他从睡梦中摇醒,扒掉了他的锦衣华服,套上这身带着霉味的粗布袄子,然后就被王承恩那个老太监连夜送出了宫。

    临别时,父皇只红着眼说了一句话:

    “跟着顾先生,活下去。”

    至于去哪,未来会怎样,他一无所知。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着他的喉咙。

    顾远瞥了他一眼,没有出言安慰。

    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孩子以后要走的路,比登天还难,早点认清现实,比什么安慰都强。

    “出城。”

    顾远对着车外的孙奇冷冷吩咐。

    “好嘞!”

    马车再次启动,汇入了出城的人流。

    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正大声呵斥着过往行人,盘查得极为严密。

    但当顾远的马车驶近,领头的兵丁只是掀开帘子一角,往里随意扫了一眼。

    一个落魄书生,带个太监模样的下人,还有个瑟瑟发抖的书童。

    一看就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卷铺盖回老家的倒霉蛋。

    “走走走!别挡道!”

    兵丁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一个被贬的户部小官,有什么好查的?

    这年头,这种人比路边的野狗还多。

    马车顺利通过了那道厚重的城门洞。

    当车轮碾过那条划分生与死的界线时,顾远下意识地回头。

    透过车窗的缝隙,那座巍峨高大的北京城墙,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它像一头垂死的老兽,正趴在地上,发出最后沉重的喘息。

    顾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尚方宝剑。

    再见了,北京。

    再见了,崇祯。

    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但他留下的火种,总有一天会烧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作风雪中的一个小黑点,像一叶孤舟,驶向了未知的惊涛骇浪。

    ……

    就在顾远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时。

    煤山之巅。

    风雪最大处,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崇祯皇帝并没有回宫,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老歪脖子树旁,任由雪花落满肩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南方。

    那是顾远离开的方向。

    他身边空无一人,连王承恩都被他支开了。

    只有那棵老树,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提前唱起了挽歌。

    崇祯的脑海里,回荡着顾远昨夜跪地死谏时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

    “请陛下赐臣尚方剑!”

    “臣愿赴南京,以陛下密旨联络史可法、左良玉,效仿唐肃宗灵武故事,留南明火种!”

    “臣此去必死,但可换陛下三年时间整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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