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
距离德胜门那场血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清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
是他们自己走的。
就像一群吃饱了的狼,在主人的羊圈里肆虐了一番,叼走了最肥的几只羊,然后舔着嘴角的血,心满意足地回了山林。
他们留下的,是一个被啃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一个残破的,苟延残喘的京城。
顾远站在自家院子里。
所谓的家,现在只剩下几堵被熏得漆黑的断壁残垣。
那场大火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修。
也懒得修。
天当被,地当床。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不在乎。
这点冷,比起德胜门城楼上那刺骨的寒风,算个屁。
孙奇和小安子站在他身后,想劝,又不敢。
这些日子,先生变得更沉默了。
身上那股死气,也更重了。
他每天除了擦那把尚方宝剑,就是坐在这里,看着京城的方向发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生。”
孙奇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宫里来人了。”
顾远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缓转动。
“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个月没怎么说过话,嗓子都快废了。
“王承恩,王大伴。”
孙奇的声音很低。
“他说,陛下…在煤山,想见您。”
煤山。
顾远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那身破旧的棉袍上,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一个月了,他没换过衣服。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色的。
跟死人脸上的颜色一样。
“备车。”
顾远只说了两个字。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街上,看不到一个活人。
只有风卷着纸钱和破布,呜呜地吹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和腐烂尸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北京城,死了。
虽然城墙还在,皇宫还在,但顾远知道,这座城已经死了。
它的魂,在德胜门下,在那三千多个战死的冤魂身上,一起散了。
马车停在煤山脚下。
王承恩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顾远下车,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
王承恩的脸上,全是褶子,哭起来比笑还难看。
“陛下他…他一个人在山上,谁也不让跟着,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放心啊。”
顾远没理他。
他抬头看着那座不高的小山。
煤山,景山。
多好听的名字。
可他知道,这里是大明龙脉的镇山,也是崇祯皇帝最后的归宿。
那棵歪脖子树,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顾远迈开步子,一个人,往山上走去。
山路,很安静。
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越往上走,风越大。
走到山顶,顾远看见了崇祯。
他就站在那棵著名的歪脖子树下。
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但那龙袍,又脏又旧,还破了几个口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顾远,看着山下那座死气沉-沉的紫禁城。
像一尊马上就要倒塌的泥塑神像。
顾远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他也没有行礼。
君臣之间,该有的礼仪,在那场德胜门的血战里,早就被烧光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站着。
一个看着皇宫。
一个看着皇帝。
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枯叶。
良久。
崇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这山顶的风,还要萧瑟,还要空洞。
“顾远。”
“朕,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皇帝?”
他没有回头。
像是在问顾远,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远沉默着。
这种问题,他没法回答。
说是,那是欺君。
说不是,那是欺心。
“你不用怕。”
崇祯似乎是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朕,不杀你。”
“朕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满朝文武,朕看了一圈,竟然,只剩下你一个,还能让朕说几句心里话。”
“可笑不可笑?”
崇祯缓缓地转过身。
顾远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蜡黄,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那双曾经还算明亮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哪里还像个皇帝。
分明就是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朕知道,你是个忠臣。”
崇祯看着顾远,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恐惧。
“德胜门,你守得很好。”
“朕,都看见了。”
“你杀了那么多的建奴,给大明,挣回了最后一点脸面。”
“朕,该赏你。”
“封你做太子太保,给你建生祠,把你顾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追封为公侯。”
“可是……”
崇祯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近乎癫狂的腔调。
“可是,朕赏不了!”
“朕的国库里,连一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朕的粮仓里,连够御膳房吃十天的米都没了!”
“朕这个皇帝,穷得连个富家翁都不如!”
他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怨气,都吼出来。
“朕也想当个好皇帝!”
“朕也想学太祖,学成祖,开疆拓土,威加海内!”
“朕宵衣旰食,十六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朕杀了魏忠贤,清除了阉党!”
“朕用了那么多所谓的贤臣,结果呢?”
“结果,国库越来越空,流寇越来越多,建奴越来越强!”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冲着顾远,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绝望野兽。
顾远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大明朝最后的天子,在他面前,一点点撕碎自己最后的尊严。
顾远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同情。
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因为,崇祯说的这些,他早就知道了。
在大唐,他见过比这更绝望的局面。
安禄山的铁蹄,踏碎了整个盛世。
马嵬坡下,皇帝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眼前的崇祯,比起那个狼狈逃往蜀中的李隆基,其实,还算体面。
至少,他没跑。
“陛下。”
顾远终于开口了。
“您叫臣来,不是为了听您诉苦的吧。”
崇祯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喘着粗气,看着顾远。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丝光亮。
那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光。
“是。”
崇祯点了点头。
“朕,想听听你的法子。”
“你不是总有法子吗?”
“当初,你说要抄家,朕让你抄了。”
“你说要改制,推行新政,朕也让你推了。”
“朕给了你尚方宝剑,给了你厂卫大权,朕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
“可结果呢?”
“结果,周延儒他们,敢在京城放火,烧你的宅子!”
“结果,朕的旨意,出了京城,就是一张废纸!”
“那些藩王,那些士绅,嘴上喊着皇上圣明,背地里,把朕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他们阳奉阴违,抗捐抗税,甚至,勾结流寇,给建奴当带路党!”
“顾远,你告诉朕。”
“你当初跟朕说的那些,推恩令,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到底,还有没有用?”
他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和动摇。
顾远看着他。
他知道,崇祯的信心,已经彻底被摧毁了。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也不再相信任何方法。
他现在,只是在病急乱投医。
“陛下。”
顾远的声音,很平静。
“那些法子,有用。”
“但,不是对现在的大明有用。”
崇祯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顾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明这艘船,已经烂透了。”
“船底,全是窟窿。”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把船修好。”
“而是该考虑,怎么在船沉之前,给自己找一条能活命的小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