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周延儒吓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缩去。
他屁股着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当朝首辅的威严?
金銮殿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那些原本跟着周延儒一起跪地的官员,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
有鄙夷,有嘲讽,也有那么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哀。
完了。
周延儒完了。
他刚才把调子起得太高。
现在被顾远这么一逼,当众出丑,他的政治声望,他的领袖地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一个连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又有什么资格,带领他们,去对抗那个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顾远收回了手。
他甚至都懒得再多看周延-儒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依旧跪着的、黑压压的官员。
“还有谁?”
他淡淡地问道。
“还有谁,要血溅金銮?”
“还有谁,要以死相谏?”
“我顾远,今天就站在这里,成全你们的忠烈之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刚才,他们之所以敢跟着周延儒一起向皇帝逼宫,是因为他们觉得人多势众。
是因为,他们觉得皇帝是个软弱的皇帝。
可现在,他们才发现,他们错了。
皇帝或许是软弱的。
但皇帝手里那把刀,却锋利得让他们感到恐惧。
顾远,这个疯子。
他根本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规矩。
他只问你,你敢不敢死?
他们,不敢。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们有娇妻美妾,有良田万顷。
他们怎么舍得死?
“一群废物。”
顾远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上那个同样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皇帝。
“陛下。”
他拱了拱手。
“您现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所倚重、所信赖的满朝文武。”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国为民、忠君爱国的大明栋梁。”
“他们的忠诚,廉价得可笑。”
“他们的骨头,软弱得可悲。”
“您,还指望他们能替您挽救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吗?”
崇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是啊。
这就是他的臣子。
这就是他登基十五年来,日夜操劳,想要依靠他们来实现中兴之治的臣子。
何其可悲。
何其可叹。
他感觉自己这十五年的心血,全都喂了狗。
“陛下!”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您若退了。”
“他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
“今日,您若能拿出太祖高皇帝当年废丞相、设四辅的魄力!”
“拿出世宗肃皇帝当年力排众议、推行一条鞭法的决心!”
“则大明,尚有可为!”
“否则,臣言尽于此。”
“请陛下,赐臣一死!”
“也请陛下,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然真的就那么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又在逼他!
崇祯死死地攥着拳头。
他知道,顾远这是把最后、也是最难的选择题,交给了他。
要么,支持他,得罪满朝文武,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要么,杀了他,安抚群臣,维持现状,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艘破船慢慢沉没。
怎么选?
他该怎么选?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依旧跪在地上,却个个面如死灰的臣子。
他知道,顾远刚才那一番近乎羞辱的逼迫,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他们怕了。
他们怕的不是他这个皇帝。
而是顾远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或许……
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崇祯的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就在他即将下定决心的时候。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大殿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陛下,三思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内阁大学士倪元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是当初一手将顾远举荐给崇祯的人。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崇祯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顾远。
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痛心,也有一丝深深的失望。
“行之。”
他看着顾远,轻轻地唤出了他的字。
“收手吧。”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了。”
他是在劝顾远。
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他不想看到,自己亲手举荐的千里马,最终变成一匹毁掉整个大明的脱缰野马。
顾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倪元璐,这个曾经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老人。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倪大人。”
“道,不同。”
“不相为谋。”
短短的八个字,却像一把刀,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倪元璐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知道,他劝不住他了。
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
“陛下!”
倪元璐猛地转向崇祯,再次跪了下去。
“老臣,有罪!”
“老臣举荐非人,为朝廷引来如此祸患!”
“请陛下,先治老臣之罪!”
他这是要用自己的官声,自己的性命,来做最后一次挽回。
他想告诉皇帝,连我这个举荐人都认为顾远错了。
您,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崇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倪元璐,又看了看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顾远。
他刚刚才下定一点的决心,瞬间又开始动摇了。
就在这时。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声,响彻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顾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殿前那名手持金瓜的御前侍卫身旁。
他一把夺过了那名侍卫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在金銮殿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顾远手握长刀,缓缓走回大殿中央。
他就那么站在所有跪着的官员面前。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臣,不等了。”
“今日,这金銮殿上。”
“要么,这道旨意从宫里发出去。”
“要么,臣这颗人头从殿里滚出去。”
“还请陛下,给个痛快话。”
“另外……”
他顿了顿,手中的长刀微微抬起,刀尖遥遥指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周延儒。
“也请诸位大人想好了。”
“谁再敢多说一个字。”
“我这把刀,可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