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子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出门了。
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听。
这位顾大人的眼神,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害怕。
他宁愿去面对满街的流民,也不想再多看那双眼睛一眼。
顾远则是在房间里,摊开了一张开封府的地图。
这是他花了几文钱,从驿馆的驿卒手里买来的。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几个关键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后,落在了两个点上。
一个是城中心的周王府。
另一个,是城北的府库。
府库已经空了。
这是张国绅亲口说的。
顾远相信,这句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因为把粮食放在府库里,目标太大,容易招来非议。
最好的办法,是把粮食从官仓,转移到私仓。
而整个开封府,乃至整个河南,最大、最安全、也最无人敢动的私仓……
除了周王府,还能有哪里?
顾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崇祯皇帝那张布满血丝,既绝望又充满猜忌的脸。
“你这把刀,够不够利,敢不敢……先从朕的亲叔叔身上试一试?”
崇祯啊崇祯。
“你以为这是在考验我?”
“你以为我是你的刀?”
“不。”
“你错了。”
“从你把我派到河南的那一刻起,你和我,就已经被绑在了一架疯狂的战车上。”
“这架战车,要么冲破这末世的重重枷锁,碾碎所有的敌人。”
“要么,就车毁人亡,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
“而我,顾远,就是那个手握方向,脚踩油门的疯子。”
“你,只能坐在我身边,眼睁睁地看着,祈祷我不会带着你一起冲下悬崖。”
……
大约一个时辰后,小安子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加苍白,走路都有些打飘。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
“大…大人…打…打听清楚了。”
“城东的福寿堂,是家百年老店,用的都是上好的柏木。”
“掌柜的说,只要银子给够,什么样的都能打。”
“很好。”
顾远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给他。
“去,就跟掌柜的说,我要一口最好的。”
“用料要足,做工要精,明天天亮之前,送到驿馆来。”
小安子看着手里的银子,感觉比烙铁还烫手。
“大…大人…真…真的要买啊?”
“去吧。”
顾远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小安子拿着银子,如丧考妣地又出门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买棺材,是去给自己买坟地。
而顾远买棺材的消息,就像一阵风,迅速在开封府的大街小巷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刚到开封,就要给自己买棺材!”
“真的假的?他要干嘛?寻死?”
“谁知道呢?听说今天在城门口,把布政使张大人给好一顿训斥,凶得很!”
“嘶——这是要来真的啊?难道是要跟谁拼命?”
“还能有谁?在开封府这地界,能让一个京官抬着棺材去理论的,除了那位爷,还能有谁?”
一时间,茶馆里,酒肆中,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普通百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那些官吏和士绅们,则是人人自危,心里直打鼓。
他们不怕贪官。
贪官嘛,无非就是要钱。
只要钱给到位,什么都好说。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要钱,还不要命的愣头青!
张国绅在自己的府邸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的茶杯直接捏碎了。
“棺材?!”
“他买棺材做什么?!”
他冲着前来报信的师爷怒吼。
师爷吓得一哆嗦,小声说道:
“东翁息怒……下官…下官也觉得此事蹊跷。看这位顾大人的架势,不像是要善了啊。”
“废话!”
张国绅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他要是想善了,还会一见面就给我一个下马威?”
“他这是……他这是要效法海刚峰啊!”
“海瑞抬棺骂嘉靖,他顾远……他顾远要抬棺闯王府?!”
想到这个可能,张国绅的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那可是周王!
当今皇上的亲叔叔!
别说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就是他这个从二品的布政使,在周王面前,也跟个孙子一样。
这些年,他为了讨好周王,不知道送了多少金银财宝,孝敬了多少美女古玩。
周王府打着各种旗号兼并土地,私设关卡,贩卖私盐,哪一件他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这个姓顾的愣头青,要把天给捅破了!
到时候,周王一怒,他张国绅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不行,绝对不行!”
张国绅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绝不能让他这么干!”
“师爷!”
“在,在!”
“你马上备一份厚礼,不,是备一份重礼!把我库房里那尊前朝的青玉观音拿出来!”
“然后,你亲自去一趟驿馆,就说是我说的,顾大人一路辛苦,这点心意,务必请他收下。”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刚峰,还是假道学!”
只要他收了礼,就等于是上了同一条船。
到时候,再想抬着棺材去闹事,可就没那么硬气了。
师爷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师爷又哭丧着脸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尊价值连城的青玉观音。
师爷的声音都快哭了。
“东翁……他…他没收。”
“他连门都没让我进,就让那个小太监传话,说他来河南,是为皇上办差,不是来发财的。”
“还说……还说请您把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拿去换成粮食,施舍给城外的灾民,也算是为您自己,积点阴德。”
张国绅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这是碰上铁板了。
这个叫顾远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此时,在开封府的另一处,更加金碧辉煌的所在——周王府内。
一个身穿锦袍,管家模样的人,也正躬着身子,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华服老人汇报着同样的消息。
“王爷,那个从京城来的钦差,今天下午,命人去订了一口棺材。”
老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