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正要迈步上前，双腿突然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了半寸。她条件反射地扶住船舷，指节捏得发白。
不是敌袭。
是李贤。
那个从舱内走出来的男人，脚步不急不缓，身上没有半点灵力外泄，但甲板上所有人都同时感受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
安素素撑在控制台边缘，太阴之体在体内疯狂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卫敌握着铁棍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对这股气息太熟悉了，但即便是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跟三天前相比，李贤身上的东西又变了。
更沉了。
更浑厚了。
好像整个人从里到外被重新灌注了一遍，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李贤，哪怕修为再高，行走之间还是个修士的做派。
现在他往甲板上一站，周围的空气都自动往后退了半步。
天地灵气的流动轨迹在他附近生生拐了个弯。
柳如意咬着牙撑直了腰，偷偷瞄了一眼。
三天没见，李贤的面相又精进了几分，轮廓更深，眉骨更利，皮肤底下好像有暗金色的光在慢吞吞地流淌，看久了会觉得头晕。
“你们一个个杵在这儿干嘛？排队上厕所？”
李贤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带着股欠揍的味道。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他开口的同时收了回去，干净利落，就跟关水龙头似的。
甲板上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柳如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莲从舱门后面走了出来。
柳如意的注意力本来全在李贤身上，余光扫到赵莲的一瞬间，愣了。
三天前那个缩着肩膀、走路都不敢抬头的废柴女修不见了。
站在舱门口的赵莲腰背挺直，一头长发用布带简单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到过分的脸。
水系天灵根改命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皮肤白得透光，眉眼之间透出一股清冷的水润感，哪怕穿着粗布麻衣，往那一站，也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更要命的是她身周的灵气波动。
天地间的水属性灵气好像认了主一样，自发地朝她身上聚拢。赵莲什么都没做，灵气就在她周围打转。
筑基初期，稳得不能再稳。
柳如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安素素多看了赵莲两眼，微微偏过头去。
赵莲被几道视线盯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快步跟到李贤身后，本能地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行了，人来齐了。”
李贤扫了一圈甲板，看到该在的人都在，语气很随便。
“谁来汇报一下，这三天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
柳如意深吸一口气，几步走上前来。
“有事。大事。”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把刚才跟安素素说的那些全部倒了一遍。
从她催动蛊雕舟阵法驱退下方探子开始说起，到她用幽冥瞳发现至少两道带着血腥味的魔门神识扫过飞舟。
“五毒、血煞、万魂，至少三家的人已经嗅到味道了。”
柳如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道隐约闪烁的血色骷髅印记。
“追杀令是最高级别，五大分支里只要有一家确认了我的位置，信号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南疆魔道。”
“他们撤退的速度太快了，正常来讲，看到这么肥的猎物，就算吃不下也得多试探两下。但他们碰了一下就跑，连回头都没回头。”
“这说明他们已经有了组织性，有人在背后协调指挥。”
柳如意盯着李贤的侧脸，语气越说越急。
“孟五毒那个阴阳人逃回总宗肯定会添油加醋，说咱们洗了他的老窝还抢了蛊雕舟，按照魔门的规矩，动了分舵就是打宗门的脸，他们不可能善了。”
“最保守的估计，前方已经有精锐在布口袋了。金丹期的高手未必有，但半步金丹带一群凝气巅峰组成绞杀阵，在南疆地盘上打一场围猎，他们能做到。”
柳如意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她等着李贤的反应。
李贤听得很认真，一直没打断她。
等柳如意把话说完了，他靠在船舷上，歪着头想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那种，是很松弛、很随意的一声轻笑，好像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生死危机，而是哪家早餐铺子今天多送了个鸡蛋。
柳如意的眉头皱成了蝴蝶结。
“你笑什么？”
李贤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柳如意的下巴，微微往上一挑。
动作很轻，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柳如意本能地想拍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那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瞳孔钉在了原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贤松开手，语气平淡。
“不需要担心。”
四个字而已。
柳如意愣了好几秒。
她刚才铺垫了那么多，分析了半天敌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本以为李贤怎么着也得认真对待一下，至少拿出个应对方案来。
结果就这？
“你……”柳如意张了张嘴，准备反驳。
李贤已经转身走向船头了。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甲板上的木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天地灵气在他经过的地方产生肉眼可见的扰动，像是水面被人投了颗石子。
卫敌很自觉地让开了C位，退到一边。
李贤站在船首，看着前方翻涌的云海。
高空的罡风吹过他的衣摆，他周身的暗金灵光在风中微微流转，把刮来的寒意全部隔绝在外面。
柳如意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心里那股焦躁的劲儿，在李贤说出那句话之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明明什么实质性的解决方案都没给。
明明连个像样的分析都没做。
就四个字。
“不需要担心”。
偏偏就信了。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凭什么他说没事就没事？
柳如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但嘴上没再多嘴。
她退回控制台旁边，跟安素素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很平静。
安素素压根就没慌过。
从头到尾，安素素都没有加入柳如意的恐慌阵营。
她似乎早就对李贤有了某种超出常理的信任，不是盲目的，是一路跟下来积累出的笃定。
这让柳如意有点不服气，但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船头。
李贤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下方无边无际的云海和若隐若现的山川。
他的确没把魔门的追杀放在心上。
三天的闭关调养，暗金金丹与魂核彻底完成了深度共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台永动机，源源不断地输出力量，而且这台机器还在缓慢地提速，没有上限。
玄黄母气的储量比三天前翻了一番。
经脉、骨骼、肌肉的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几个半步金丹组成的绞杀阵了，就是来个正儿八经的金丹后期，他也有信心正面掰手腕。
魔门那几条杂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这话没必要说出来，跟底下人解释我很强所以你们不用怕这种事情，太掉价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秦苍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