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的夜没有月光,灰雾在低空翻滚,压在黑色的石屋顶上。
李贤推开小院的木门,木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卫敌率先跨出门槛,右手握住剑柄,身形隐入墙角的阴影。
夜僵拖着断腿,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动。
江安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紧紧跟在李贤身后,魂体边缘不断颤抖。
柳如果被李贤牵着左手,低着头,嘴里嚼着固魂散的药渣。
街道上空,几道强横的神识来回扫荡。那是灰崖门和青云宗的高手在巡视。
李贤调动识海中的阴阳玄黄鼎。
一缕暗金色的玄黄气顺着经脉流出,化作一层极薄的薄膜,将五人全部笼罩。
玄黄气隔绝了魂力波动,也掩盖了柳如果身上的生机。
神识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只反馈回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王切端着青铜罗盘走在最前面,罗盘的指针在灰雾中发出微弱的青光。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众人穿梭在狭窄的死胡同和废弃的下水道之间。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荒城西侧的城墙边缘。
城墙下方,灰崖门布下了一座庞大的测魂阵。
阵法运转,地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符文,任何带有云梦泽核心区气息的生灵靠近,阵法都会瞬间激发雷火。
王切停下脚步,手指在罗盘上快速拨动。
青光闪烁,几个繁复的算式在半空中成型,随后消散。
“阵法的生门在坤位,每隔三十息会有半息的停滞。”
王切压低声音,转头看向李贤。
李贤点头。他松开柳如果的手,指尖点在她的眉心,将更多的玄黄气注入她的体内,彻底封死她的气息。
“走。”李贤下令。
三十息后,地面上的幽绿符文猛地黯淡了一瞬。
卫敌身形一闪,直接穿过阵法边缘,王切紧随其后。
李贤拉着柳如果,一步跨出,江安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冲,夜僵单手发力,身躯腾空,越过符文。
半息过后,符文重新亮起。
五人已经站在了荒城之外的荒野上。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营地里的血腥味。
李贤没有停留,带着队伍迅速隐入荒野深处的灰雾中。
一口气遁出五十里,直到荒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李贤才停下脚步。
“算算位置。”李贤看向王切。
王切盘膝坐在地上,将青铜罗盘放在身前。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魂血,滴在罗盘中央。
罗盘剧烈震动,青光大盛。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极西的方向。
“极西之地。”
王切抬起头,脸色苍白了几分。
“推演结果显示,第五块界碑的降生点在一片荒漠之中,那里是神游界最大的土著势力之一,狂沙部的核心领地。”
李贤把右手揣进袖子里,指腹摩挲着界碑残片。界碑没有任何共鸣反应。
“狂沙部。”
李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夜僵和卫敌身上。
“你们两个是本土生灵,狂沙部的地盘,你们应该很熟。”
有地头蛇带路,潜伏和寻找界碑会省去很多麻烦。这是李贤的现实考量。
夜僵靠在一块黑石上,用左手抓起一把泥土,又任由泥土从指缝间滑落。
他干瘪的脸皮挤在一起,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
“熟。非常熟。”
夜僵的声音嘶哑刺耳。
“我这把噬魂剑的主材,就是抽了狂沙部一个分支部落三千口人的魂核炼出来的。”
“他们的大祭司在祭坛上发过血誓,只要我踏入极西半步,必将我抽魂炼魄。”
江安听到三千口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李贤眼角微微抽动。他看向卫敌。
卫敌站得笔直,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守门人一脉,是所有土著眼中的异端。”
卫敌语气生硬。
“我们守护残缺的规则,而他们想要打破规则,狂沙部的族长,三十年前被我师傅斩了半边身子,我只要露面,他们会倾全族之力围剿。”
四周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呜咽声。
李贤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带了两个高级打手,结果带了两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这两个人在土著那里的名声,简直臭不可闻。
“很好。”
李贤的声音冷得掉渣。他走到夜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残疾的魔修。
“从现在起,把你的杀气、怨气、还有你那把破剑的血腥气,全部给我压死,漏出一丝,我先把你切成碎块。”
夜僵浑浊的眼珠转动,对上李贤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想反驳,但回想起李贤那一指点破他剑招的画面,最终闭上了嘴,默默收敛了气息。
李贤转头看向卫敌。
“你的剑,收进剑匣,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拔剑。”
卫敌皱眉。
“我是剑修。”
“你现在是个哑巴苦力。”
李贤打断他。
“想让她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李贤指了指蹲在地上玩石头的柳如果。
卫敌看了一眼柳如果,沉默片刻,将银剑解下,用一块破布死死缠住,背在背上。
李贤调动玄黄气,开始给众人进行彻底的伪装。
夜僵被伪装成一个风烛残年的残疾老叟,身上的魂力波动压低到凝气初期。
卫敌变成了一个面容呆滞、气息浑浊的苦力。
江安本色出演,继续做那个战战兢兢的底层散修。
柳如果被套上一件宽大的灰袍,脸上抹了泥灰,装作一个痴傻的流浪儿。
李贤自己则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中年汉子。
“走。一步一步走。”李贤下令。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极西的方向跋涉。
神游界的极西,是一片死寂的荒漠,这里的沙子不是泥土,而是灰白色的骨粉。
狂风卷起骨沙,打在魂体上,发出细密的切割声。
这种环境对魂体的消耗极大,江安走不到半个时辰,魂体边缘就开始逸散光点。
夜僵拖着断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断口处的魂力不断蠕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柳如果的消耗最为严重,真实的血肉之躯在这种极端的规则排斥下,生机流失速度翻倍。
李贤不得不每隔一个时辰,就喂她吃下半瓶固魂散。
跋涉了整整三天。
风沙越来越大,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丈,周围的骨沙堆积成一座座沙丘,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王切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黯淡的罗盘。
“到了。就是这片区域。”
李贤从袖子里抽出界碑残片。
残片冰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发出任何指引的光芒。
“没有共鸣。”
李贤看着王切。
“第五块界碑还没有真正降生。”
王切收起罗盘。
“天地规则的修补需要时间。它正在这片荒漠的深处孕育。我们只能等。”
李贤环顾四周,漫天黄沙,没有任何遮掩物。
狂沙部的巡逻队随时可能出现在这里,他们这群人站在这里,就是一个活靶子。
“不能留在地面。”李贤做出决断。
他走到两座沙丘之间的低洼处。
识海中,阴阳玄黄鼎剧烈震动。李贤调动体内所有的玄黄气,汇聚在双掌之上。
玄黄气是万物母气,能够解析和重组规则。李贤双掌按在骨沙上。
骨沙瞬间融化,向下塌陷。
李贤控制着玄黄气,在地下强行开辟出一条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了三十丈,避开了地表狂暴的风沙规则。
在地下三十丈的深处,李贤撑开了一个方圆两丈的沙洞。
他用玄黄气将四周的沙壁彻底固化,形成一层坚硬的壳,隔绝了外界的探查。
“下来。”李贤传音。
众人依次跳入通道。李贤最后进入,随手一挥,地表的沙层重新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地下沙洞内,昏暗,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骨粉味。
没有魂石照明,只有几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魂光在黑暗中闪烁。
江安靠在沙壁上,大口喘气,魂体忽明忽暗。
夜僵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全力修补断肢,卫敌抱着缠满破布的剑,坐在柳如果身边,一动不动。
柳如果靠在李贤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李贤摸出一瓶固魂散,捏碎瓷瓶,将药粉一点点塞进她的嘴里。
整个沙洞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这是一种暴风雨前夕的诡异宁静。
李贤闭上眼睛,运转《九龙玄功》,缓慢恢复消耗的魂力和玄黄气。
他知道,界碑出世必将引发天地异象,到时候,狂沙部的高手、甚至其他大势力的老怪物都会蜂拥而至。
他们必须在这里熬过这段漫长的等待期,保持全盛状态。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李贤突然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光。
卫敌同时抬起头,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夜僵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沙土。
头顶上方的沙层,传来一阵连绵不绝、震颤神魂的沉重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