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盘腿坐在泉边,运功收了个尾。
经脉里的魂力比半个时辰前充沛了一大截,左肩上那片灰绿色的毒纹又退了几分,虽然还没清干净,但已经不怎么碍事了。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捏了捏拳头。
力道回来了七成。
识海深处那尊阴阳玄黄鼎的鼎壁纹路里,一缕极细的暗金丝线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量少得可怜,拿来打架撑不过一个照面,但它存在着。
有和没有,差的是天和地。
李贤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灰雾依旧翻涌,泉眼里的水依旧清得见底,几条被柳如果捞走同伴的银鱼缩在角落里打转,不敢靠岸。
他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
水底那截水晶骨头是实打实的世界本源,碰一碰就能让人脱胎换骨,但五碑之限的门槛横在那儿,三块碎片的合力连那层封印的皮都没蹭破,至少还差两块。
夜僵手里一块,王切手里一块,他自己一块,加起来三块。
还差两块。
十二块界碑散落在整个神游界,剩下的九块在谁手里、在什么地方,一无所知。
但眼下最现实的问题不是找齐十二块,而是先把够用的五块凑出来。
“李兄。”
江安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该不会想去找那两个疯子吧?”
李贤没应声。
江安急了:“夜僵是条喂不熟的野狗,上来就拿噬魂剑招呼你,那位姓王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满嘴因果命数,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你说的都对。”
李贤打断他。
“那你还……”
“我问你个事。”
李贤偏过头。
“你有法子在这茫茫水面上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江安的嘴合上了。
“界碑之间是有感应,但那玩意儿不是千里追踪符,隔远了顶多知道个大概方向,想精确定位?得看运气,或者等对方先动。”
李贤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石渣。
“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弯腰把烤鱼剩下的骨头收拢到一起,准备拿储物袋装走,这鱼骨头说不准也有用。
手刚伸出去,袖口被拽住了。
力气不大,但攥得挺紧。
李贤低头。
柳如果蹲在他脚边,两只手抓着他的左袖,脑袋微微仰着。
嘴巴张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那副表情李贤已经见过好几回了,脑子里有个很具体的念头,但舌头跟不上。
她憋了好一阵子。
“亮……石头。”
李贤的动作停了。
柳如果见他没反应,急了。
她松开袖口,两只手在空中使劲比划。
先是攥拳,然后慢慢张开五指,嘴里挤出一声“嗡——”,腔调拖得很长,像在模仿什么东西震动。
接着她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空气里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画完以后,她指了指李贤的左袖。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左袖。
胸口。
李贤的脑子只顿了半拍。
她要界碑。
他下意识按住了左袖,灰色的碎石就藏在那层布料
羽化岛天坑里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界碑暴走的那一刻,灰色的锁链从残片中射出去,穿过规则封印,穿过天道枷锁,死死扎进了巨茧中央。
两者之间产生的共鸣,剧烈到整座天坑都在跟着颤抖。
李贤蹲下身,跟柳如果的视线齐平。
“为什么想要那块石头?”
柳如果歪了一下脑袋,认真地想了几息。
“它……叫。”
“叫?”
“叫我。”
她的表达依旧磕磕绊绊,每个字之间隔着停顿,但意思比前几次清晰了很多。
“跟……跟水里面的声音,一样。”
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李贤的左袖。
“从这里面……叫的。”
“叫得……很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眉头皱得快拧到一块去了,表情带着一股感同身受的难过。
李贤没有马上回应。
他能感觉到左袖里的界碑确实在颤,频率很轻微,但自从柳如果开口之后就没停过。
五步之外,江安的脸已经拉成了苦瓜。
他疯狂朝李贤使眼色,两只手在腰间来回搓,嘴型夸张地张合,意思再明显不过:底牌,不能给。
李贤扫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蹲在原地琢磨了一阵子。
界碑是这个残破世界的权柄碎片,柳如果是羽化岛规则的本源,不,往大了说,她可能是这整个世界的规则本源。
两者在天坑里曾经产生过连接,那种连接的强度,比他用灵力催动界碑时的反馈猛了不止十倍。
它们之间有关联。
一种远超他目前认知范围的深层关联。
界碑在他手里能干什么?当指南针用,隔老远感应个模糊方向;当敲门砖用,凑够数才能撬动封印。
但如果交给柳如果呢?
把世界的骨头还给世界的主人,哪怕只是碰一碰,会发生什么?
李贤从来不是那种把宝贝捂在怀里死活不撒手的人。
东西有用才是宝,没用就是破石头。
他从左袖中取出了界碑残片。
灰色的碎石躺在掌心,棱角粗粝,表面风化得厉害,纹路模糊,看着跟路边捡的烂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它在抖,幅度肉眼能分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李贤把它递到柳如果面前。
没松手。
“看完还我。”
三个字,语气平,但分量不轻。
柳如果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幅度很大,整个脑袋跟着晃了两圈。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界碑的两端。
十根手指合拢的瞬间——
李贤的瞳孔缩了一下。
界碑表面那些灰扑扑的石皮开始脱落。
不是碎裂,没有炸开飞溅的碎屑,一层层地往下褪,从棱角最分明的边缘开始,灰色的壳子卷曲、翘起、剥离,像蛇蜕掉旧皮。
第一层褪去,露出的碑面颜色深了一度。
第二层褪去,原本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指针图案重新浮现,线条变得棱角分明,每一笔的走势都清清楚楚。
第三层。
碑面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灰色波纹,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温度的柔光,从纹路的沟壑里渗出来,不刺眼,不张扬,但看着就觉得,踏实。
李贤的手还搭在界碑边缘。
他的指腹感觉到了变化。
原本摸上去像枯朽砂岩的碑面,粗糙、干涩、一碰就掉渣。
而此刻,那种干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触感。
实在。
有分量,有温度,有纹理。
在这个由神魂和规则堆砌出来的虚幻世界里,他的手指突然摸到了一样真的东西。
就好像满屋子的纸片人中间,突然有一个人朝你伸出了一只有骨有肉、能握手的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