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
李贤低头，看见天坑底部的裂缝正在快速蔓延，那些原本被规则丝线编织得严丝合缝的岩壁，此刻像被人拆了骨架的积木，大块大块地朝深处坠落。
灰烬从头顶无声落下。
漫天都是。
他把怀里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往上提了提，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和指尖传来的微弱体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上去。
天坑壁面的岩石还在持续剥落，但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缠绕在坑壁上的黑色规则锁链断口处，残余的锚定桩还扎在石缝里，勉强能当落脚点。
李贤把少女背到身后，扯下灰袍的腰带将她绑紧，确认不会滑落后，开始往上爬。
九龙玄功运转到极限，魂力灌注四肢，每一次抓握都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指印。他爬得很快，但身体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识海里头那尊阴阳玄黄鼎安静得跟一块废铁似的，鼎壁上最后那点玄黄气的残留已经全部渡给了背后这位。
换句话说，他现在除了一副被九龙玄功锤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凝气后期魂体，什么底牌都没有。
啊不对，还有两张雷符。
李贤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咬着后槽牙骂了句脏话。
穷。
从来没有这么穷过。
哪怕当初在毒丹房当杂役的时候，好歹还有阴阳玄黄鼎兜底。
现在倒好，兜底的家伙事儿自己先趴窝了。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带着腐朽的气味。
他翻过天坑边缘的最后一块岩石，单手撑地跃上了地面。
曾经铺满整座岛屿的斑斓花海已经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荒原，枯萎的花茎像骨刺一样从地面戳出来，花瓣碎成的灰屑还在空中飘荡。
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整座羽化岛正在死。
规则锁链的断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天空中那层维持着时间静止的透明穹顶出现了无数裂纹，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云梦泽特有的湿冷和腐气。
李贤把目光投向岛屿外围。
那里什么都没有。
灰雾翻滚，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他没有放松。
那两个蹲守在外面的老东西，等的就是这一刻。
李贤弯腰将少女从背上解下来，轻轻放在一块还算完整的岩石平台上。
少女的呼吸很稳，面色也比方才好了许多，那缕玄黄气到底没白费。
她蜷在灰袍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猫，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李贤费了点劲才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
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气来了。
两道凶厉至极的气息从岛屿北面的灰雾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
光头大汉冲在前面，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由各大宗门弟子法宝碎片串成的勋章项链叮当乱响，浑身魂力外溢形成一圈澎湃的金色气浪，踩着枯死的花茎如蛮牛般直冲而来。
老妪紧随其后，拄着那根镶着骷髅头的枯拐，身形佝偻却速度丝毫不慢，鞋底沾满了灰烬，每踏一步地面就溅起一蓬灰白色的粉尘。
两人在距李贤三十丈处停下。
光头大汉的视线越过李贤肩头，落在了岩石平台上那个裹在灰袍中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具躯体散发出来的气息，真实的、属于血肉的气息，在这个纯粹由神魂构成的虚幻世界里，刺眼到不像话。
“活人。”
老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那是一个……活人。”
光头大汉的呼吸变粗了，胸膛急剧起伏。
在神游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顶级魂器、什么上品神游晶，他都见过、抢过。
但一具真实的血肉之躯？
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头蕴藏的能量，浩瀚得没有边际。
那股磅礴的气息仅仅是从皮肤表面溢出来的一丝一缕，就已经让他的魂体产生了本能的战栗。
如果能吞噬……
不，哪怕只是得到一小部分……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排名，什么界碑，什么石台上的资格，统统不重要了。
眼前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造化。
“小子。”
光头大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李贤，语气比之前在石碑台对峙时要客气了那么一丝。
“识相的话，让开，老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贤站在少女身前，两手空空，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魂器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方才攀爬天坑时蹭破的灰袍下，魂体表面布满了在禁地中对抗同化规则留下的细微裂纹，金色的魂光也比平时暗淡了至少三成。
这副模样，搁以前连他自己都看不上。
“痛快？”
李贤抬起头，嗤了一声。
“你先掂量掂量，自己那两下子够不够给别人痛快的。”
光头大汉脸色一沉。
他记得这小子的手段。
在石碑台上，一拳轰碎干瘦老头的神兵，连他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到那么干脆利落。
但此刻的李贤，明显已经不在巅峰状态。
魂光暗淡，气息浮动，身上连一件法宝都没见着。
光头大汉舔了舔嘴唇。
老妪更直接，枯拐往地上一顿：“废话少说，一起上。”
她没给李贤任何准备时间。
拐杖尖端的骷髅头双眼眶中渗出灰绿色液体，液体腾空化作一道粘稠的毒雾，裹挟着腐蚀神魂的阴毒力量，从左侧横扫而至。
光头大汉同时出手。
十八颗骷髅头从他周身的魂力护罩中飞出，每一颗都燃烧着惨绿的磷火，在半空排列成一个封锁气息的阵型，从正面碾压过来。
上下堵死，左右封锁。
半步金丹的联手围攻，攻势铺开的瞬间就把方圆十丈的退路全部吃干抹净。
李贤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怂。
他的后脚跟刚好抵在少女躺着的那块岩石边缘。
退无可退的位置。
也是他选好的位置。
毒雾先到。
李贤猛地吸了一口气，九龙玄功在经脉中暴走，周身魂力骤然拔高，金色的光芒沿着手臂攀升，在右拳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他侧身让开毒雾的正面，右拳擦着毒幕的边缘砸在了地面上。
轰！
枯死花海底下的岩层被一拳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坑洞，碎石飞溅形成的气浪硬生生把毒雾吹散了大半。
但磷火骷髅阵紧跟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