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战争堡垒悬停在头顶，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锅，将这片废墟与外界彻底隔绝。
雷娜的手掌被银色金属手套包裹，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姜康握着这只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异常冷静。
“欢迎加入守夜人。”雷娜的声音经过头盔的过滤，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听起来既神圣又空洞，“这是明智的选择。只有圣殿的技术，才能净化那个女孩体内的污染，让她……回归正常。”
“净化？”
姜康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微微发力，指尖扣住了雷娜手甲的边缘，像是要捏碎这层虚伪的铁皮。
“既然是自己人了，我有件事挺好奇。”
姜康歪了歪头，视线越过雷娜的肩膀，看向那片顾延化作银沙消失的地方。
“三十年前，那个老酒鬼遇到的‘赤灾’，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雷娜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虽然隔着面甲，但姜康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那是一场不幸的悲剧。”雷娜的语气切换到了官方新闻发布会模式：
“高浓度的神性粒子在亚空间发生湍流，导致了现实维度的规则崩塌。
“顾延队长和他的小队，是为了封印那场天灾而牺牲的英雄。他们的遗体，已经按照圣殿最高规格进行了净化处理，魂归圣堂。”
完美的回答。
滴水不漏，感人至深。
如果是普通的废土客，这会儿估计已经感动得痛哭流涕，恨不得当场跪下给圣殿磕两个响头。
但姜康只是笑了。
“呵。”
笑声短促，充满了嘲讽。
“净化处理？魂归圣堂？”姜康松开了雷娜的手，后退半步，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你们管那个……叫净化？”
嗡！
姜康的右手猛地抬起，掌心之中，一团暗红色的能量骤然浮现。
那不是神血的金光，也不是顾延的银芒，而是一种充满了暴虐、混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秩序感”的暗红。
这是他在屠夫的地下宝库里，吞噬的那块“赤灾遗物”所转化的力量！
看到这团红光，雷娜一直保持优雅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不再平静，甚至带上了尖锐的惊怒，那是秘密被戳穿后的失态。
“眼熟吗？”
姜康像盘核桃一样盘着手中的红光，但这玩意儿可比核桃危险一万倍。
“屠夫把它当宝贝藏在保险库里，说是‘赤灾’留下的残骸。但我吞了它之后，发现这玩意儿的味道……有点特别。”
姜康盯着雷娜，一字一顿地说道：“它里面，有编码。”
“什么？”雷娜下意识地反问。
“基因编码，序列号，还有……防伪标识。”
姜康眼中的红光暴涨，那是【数据面板】正在全功率解析的征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留下的残骸。这是一块被切割、被封装、甚至被打上了‘报废品’标签的……实验材料！”
【警告：检测到目标心率飙升。】
【警告：检测到高能武器预热反应。】
【推演结论：宿主已触及核心机密。】
人工智能机械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证实了姜康所有的猜想。
“三十年前，根本没有什么神性粒子湍流。”
姜康向前逼近一步，一身破烂皮甲的气势，竟然反过来压制住了身穿动力装甲的雷娜。
“是你们在做实验。你们试图解析神血，试图人造神明，结果玩脱了，炸了。”
”顾延那个傻老头，带着他的兄弟去拼命，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其实是在给你们擦屁股！”
“而所谓的‘净化’……”姜康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红光，
“就是把他们被污染的尸体回收，切片，提炼，然后变成这种高纯度的能量块，再高价卖给黑市里的野心家，对吗？”
“这就是你们圣殿的‘环保’？连死人都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资本家看了都得流泪。”
四周一片死寂。
废墟之上，风声呼啸。
雷娜的面甲缓缓打开，露出了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她紧盯着姜康，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雷娜的声音冰冷刺骨，“污蔑圣殿，是死罪。”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没数？”
姜康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什么为了人类，什么守护秩序。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的口号都是遮羞布。
“那个叫凯尔的‘收割者’，也是你们养的狗吧？”
姜康继续补刀，每一句话都如重锤一般，砸在圣殿那光鲜亮丽的玻璃墙上，
“他不是来平息灾难的，他是来回收‘样本’的。如果我没猜错，现在的我，还有这个小丫头，在你们眼里，也不过是两个比较珍贵的‘活体样本’而已。”
【分析重构完成。】
【赤灾真相：圣殿代号“造神计划”第73次实验事故。】
【当前威胁等级：极高。】
姜康目光一凝，眼中的嘲讽化作了决绝。
“所以，雷娜裁决官。”
他弯下腰，一把抱起昏迷在地上的灵，动作轻柔，但转身面对雷娜时，背影却如山岳般稳固。
“收起你那副救世主的嘴脸。”
“这艘贼船，老子不上。”
雷娜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身后的两名护卫骑士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高斯步枪，枪口锁定了姜康的后心。
“姜康，你以为你有的选？”
雷娜冷冷道：
“拒绝圣殿的邀请，你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联邦会通缉你，荒野上的暴徒会猎杀你，你体内的神血随时会失控。你走不出沉淀区。”
“那是我的事。”
姜康头也不回，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妄。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我会去圣殿的。但我不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去求你们收留。”
姜康停下脚步，侧过头，露出一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
“我会亲自打上去。”
“不是作为客人。”
“而是作为……债主。”
“顾延的命，还有这三十年的利息，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
轰——！
话音落下，姜康脚下的地面轰然崩裂。
【疾风步】开启！【暗影突袭】发动！
他化作一道黑影，抱着灵冲进废墟深处，转眼便消失在漫天尘埃中。
“大人，要追吗？”一名护卫骑士沉声问道。
雷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姜康消失的方向，手指紧攥着那枚本该收回的“门卫”徽章，用力到指节泛白。
良久，她才缓缓合上了面甲。
“不用。”
电子合成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漠然。
“他体内有神血封印，那是最好的定位器。既然他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就陪他玩玩。”
“通知‘裁决所’，把姜康的危险等级上调至S级。”
“另外……”
雷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被撕裂的云层，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洗地。关于‘赤灾’的所有痕迹，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残留。”
“是！”
巨大的战争堡垒缓缓升空，探照灯的光柱熄灭，沉淀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
废墟深处，一处隐蔽的地下防空洞。
姜康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刚才那一番装逼，看似潇洒，实则慌得一批。
那可是圣殿的战争堡垒！
只要雷娜刚才一声令下，几百发导弹洗地，他就算有十条命也得交代在那儿。
“这波赌赢了……”
姜康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嘴角咧开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赌雷娜不敢在沉淀区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公然使用重武器，更赌圣殿对他体内的“神血”样本有着极高的渴望，不舍得直接毁掉。
“富贵险中求，古人诚不欺我。”
姜康摸了摸胸口。
虽然得罪了圣殿这个庞然大物，但也彻底摆脱了当小白鼠的命运。
而且，经过刚才那一波情绪的剧烈波动，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原本躁动不安的神血能量，竟然诡异地平复了一些。
似乎是因为他刚才那番“讨债”的宣言，与顾延留下的意志产生了某种共鸣，加固了封印。
“接下来，得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子，把这身伤养好，再研究一下怎么消化这股力量……”
姜康一边盘算着，一边低头看向怀里的灵。
小丫头还在昏迷。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此刻洗去了血污，显得格外恬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
“跟着我，算你倒霉。”
姜康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帮她理一下凌乱的刘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灵的额头时。
唰。
灵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姜康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悸的纯金，也不是人类正常的黑白分明。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宛如黑洞般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无尽的虚无。
防空洞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温度骤降，呼吸都带着寒气。
姜康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那是生物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
这不是灵。
甚至……这根本不是人。
灵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刚学会操纵身体的木偶。
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康，目光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就像是一个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君王，在打量一只闯入寝宫的蝼蚁。
“你……”
姜康咽了口唾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灵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个软糯的小女孩声线，而是一种重叠了无数回声的、成熟而淡漠的嗓音。
“你是谁？”
她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姜康胸口那枚金色的封印上，眼中闪过困惑。
“为什么……你会在我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