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王建章收回教鞭,双手抱胸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你太惦记别人了。王建章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心里装着全方舟的人,唯独忘了磨自己这把刀。一把钝刀子,就算有再大的心,也切不动砧板上的肉。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酸。王建章很少说这种带温度的话,但每次说出来,都比他骂我一百句还管用。
引力波动第二层级。王建章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起来。他转身走向训练室中央,站在那个金属球旁边,教鞭指着它画了一个圈。第一层级,你已经掌握了——外力操控。用引力把东西推开、拉近、举起、砸碎。这是最基础的应用,就像婴儿学会了伸手抓东西。但第二层级完全不同。
他弯下腰,用教鞭轻轻敲了敲金属球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第二层级要求你不仅能拉扯物体,还要能改变物体的内部结构。在引力学的理论里,叫作'内渗透共振'。简单说,就是你的引力要像水一样渗透进物质的内部,控制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和状态。到了这个层级,你不需要蛮力就能让一块钢板变成一张白纸,让一颗子弹在出膛前就变成一摊铁水。
他直起腰,朝我抬了抬下巴。
这个球是特制的钛铬合金。硬度是普通钢铁的六倍,密度是铅的两倍。一个月内,你要是不能用引力把它揉成一团橡皮泥,你就别出来了。
我瞅了瞅那个金属球,脑子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这玩意儿直径半米,以钛铬合金的密度来计算,少说也有大几百斤。而且硬度极高,普通的切割机都奈何不了它。我现在的引力控制能力,顶多能把它举起来扔出去,或者把它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要把它'揉'成橡皮泥,那得对引力有多精细的控制?那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那需要感知到物质内部的每一个分子,还得精确地操控它们的排列方式。
这就好比让一个只会用铁锤的铁匠,去做一块手表里的齿轮。
老师,这……有点难吧。我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难?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重力场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我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无形铁手猛然攥住,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这是王建章的引力。
我咬着牙硬撑着,双腿打着颤,额头上的汗珠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压迫感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仿佛连血液都变重了十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搬运铅水。我的脊柱弯曲着,膝盖不断地往下沉,指尖都开始发麻。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本身就很难。王建章的声音从重力场的另一头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没有看我,而是在摆弄教鞭上的一个结扣。
李浩,你天赋不错。他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但你心太杂。你总是在想别的事情。想方舟的未来,想那些孩子,想人口结构,想谁跟谁结婚。这些事情都很重要,但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他收回了重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差点直接瘫在地上。膝盖酸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大腿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痉挛。
从今天开始,治安队的事交给王刚。你给我死在这里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铅灰色的背心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丢下最后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了我的脑袋里。
每天只有两顿饭和三小时睡眠。一个月后我来验收。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别指望有人来看你。我跟秦政说好了,训练期间,这扇门只有我能打开。
'哐当!'
沉重的合金舱门关上了。液压锁发出一阵机械的咔嗒声,像是某种审判结果的宣读。紧接着,门缝里最后一丝走廊的灯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头顶那几盏惨白的工业灯,把我和那个金属球照得纤毫毕现。
我站在训练室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面铅墙,又看了看那个死沉死沉的金属球,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欲哭无泪。
说实话,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上次真菌危机之后,我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能力碰到了天花板。引力的第一层级用了这么多年,套路再熟也就那么回事,遇到真正棘手的敌人,光靠蛮力推拉已经不够用了。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环境。四面墙上除了传感器和监测探头之外什么都没有。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水龙头,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旁边有一个薄得可怜的行军垫和一条灰色的毛毯,大概就是我未来一个月的床铺了。厕所就是地板上的一个排水口和一道简陋的挡板。
连个能坐的凳子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金属球面前,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它。表面看上去很光滑,但在灯光下能看到细微的纹理——那是合金冶炼过程中留下的晶体结构。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凉彻骨,硬得像块石头。
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引力。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一片的深水中摸索一根细细的、不停颤抖的丝线。引力这种东西很奇怪,它无处不在,但要你精确地控制它,就像要你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每一次心跳一样困难。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做到'大开大合'——想推就全力推,想拉就全力拉。就像王建章说的,用大锤砸墙。
但现在,他要我用这把大锤去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