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生活虽然越来越有条理,但总归还是枯燥。每天一睁眼就是千篇一律的冰冷金属墙壁,闭上眼,脑海里盘旋的依然是那些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和刺眼的警示灯。时间长了,人的神经就像是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人一惊一乍。
马库斯这几天又在捣鼓他的那些“垃圾”。自从大清扫之后,他好像对废物利用上瘾了。这天下午,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他的工作台前,从先锋7号的杂物堆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翻出了一个黑乎乎、满是划痕的方盒子。
“李浩,你猜猜这是什么宝贝?”马库斯献宝似的把盒子递给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上面有个圆形的玻璃镜头,后面还连着几根老化的电线。“旧时代的投影仪?你从哪儿刨出来的这老古董?”
“聪明!”马库斯兴奋地搓着手,指甲缝里的机油都没洗干净,“不仅有投影仪,我还找到了几个保存完好的存储盘。我用解码器测试过了,里面存着不少旧时代的电影!原汁原味的旧时代影像!”
电影。这个词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遥远。小时候在废墟里流浪,我曾见过一些发黄褪色的海报,上面画着穿着奇怪衣服的男女,但动起来的画面,那是只有在大聚居地的核心区才能见到的奢侈品。对于方舟上很多年轻一代来说,这只存在于长辈的口述中。
“能放吗?”我有些怀疑地看着这台破机器,“这玩意儿少说也有几十年历史了,里面的零件没烂光?”
马库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不就找你来了吗?机械部分我都修好了,但它的灯泡彻底烧坏了,现在的方舟根本造不出那种特殊规格的灯泡。我需要一种极高亮度的稳定冷光源。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控制一下那几个发光真菌,让它们在特定的引力场里聚光,充当投影仪的光源。”
我瞪了他一眼,简直佩服他脑洞大开:“你还真把那要命的真菌当万能胶了?前几天它们差点把方舟啃了,现在你让它们来放电影?”
“哎呀,物尽其用嘛!陈博士都说了,只要控制好,它们就是最完美的生物元件。”马库斯死皮赖脸地缠着我。
虽然嘴上嫌弃,但我还是帮了他。毕竟,我也想看看那所谓的电影到底是什么样。
我们在生活区最大的大厅里,用几根钢管撑起了一面白墙,挂上了一块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洗得最干净的白色帆布。秦政也破天荒地同意了这次活动,甚至下令暂停了非紧急状况下的晚班作业,说是要给紧绷了太久的居民们好好放松一下。
晚上,大厅里挤满了人。几千号人席地而坐,连通风管道的架子上都趴着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几千双眼睛充满好奇和期待,死死盯着那块白布。
王刚像个铁塔一样坐在我旁边,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凹瘪的铁盆,里面装满了爆米花——那是林清雅用农业舱新收割的一点点变异玉米试着炸出来的。虽然因为火候没掌握好,大部分都糊了,散发着一股焦苦味,但在常年吃合成糊糊的方舟上,那股久违的粮食香气简直要命,惹得周围的人直咽口水。
“浩哥,你吃点不?”王刚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听说电影里经常有那种到处跑的铁盒子,真的假的?”
“那是汽车。”我纠正他,顺手从他盆里捏了一颗没糊的爆米花放进嘴里。
马库斯在后面的人群中站上了一个木箱,大声喊了一句:“设备准备好了!李浩,给光!”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双手微微抬起。在我的引力感知下,那个密封在特制铅盒里的发光真菌群开始活跃。我小心翼翼地收缩引力场,将它们挤压在一个极小的空间内。随着引力的增强,真菌爆发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纯净的白光。
白光穿过马库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镜头,犹如一把利剑劈开大厅的昏暗,笔直地打在白布上。
画面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杂音,然后,彩色的影像如同魔法般骤然浮现。
那是一部老掉牙的旧时代喜剧片。画面亮起的一瞬间,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画面里,是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地,微风吹过,草浪翻滚;头顶是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彩慢悠悠地飘着。还有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人,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
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绿色。那些出生在地下或是方舟上的孩子们,甚至连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我听到旁边有个老妇人捂着嘴,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呜咽声。
电影里的主角是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小个子,他穿着大了一号的西装,走路摇摇晃晃,像只企鹅。他不时因为左顾右盼而掉进下水道的坑里,或者直挺挺地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发出夸张的音效。
一开始,大家都很安静,似乎还没从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连王刚都忘了嚼嘴里的爆米花。
直到画面里,主角惹怒了一个屠夫,被一头肥硕的猪追得满街乱跑,最后四脚朝天地摔进了一个泥潭里,溅了一身泥。
小石头第一个忍不住,扑哧一声,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默。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先是孩子们毫无顾忌的大笑,然后是年轻人忍俊不禁的笑声,最后,连那些平时眉头紧锁、为了生存斤斤计较的老工人,也彻底放下了防备,咧开长满胡茬的嘴,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浩哥你看,这人怎么这么笨!那头猪都比他聪明!”王刚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铁盆一歪,爆米花撒了一地。周围几个孩子立刻像小泥鳅一样钻过来,捡起地上的爆米花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