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中心里，一股机油混合着金属焊接的焦糊味常年不散。这里是马库斯的地盘，也是整个方舟最精密、最嘈杂的地方。

    此刻，这位大工匠正烦躁地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天眼……天眼计划……说得倒轻巧！不用人工智能辅助运算，还想要高精度对地观测？他以为这是用眼睛看吗？这是要从几十万公里的轨道上，看清楚地面上一辆车的大小！疯了，简直是疯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名叫阿杰，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高精度传感器。他听着老师的抱怨，忍不住小声问道：“老师，指挥官为什么……为什么坚持不使用高级人工智能呢？我听说末世前的天文望远镜，都有非常强大的AI系统来校正图像和处理数据，那样不是更简单吗？”

    马库斯停下脚步，回头瞪了阿杰一眼，那眼神像是要用扳手给他开个瓢。

    “简单？你知道‘简单’的代价是什么吗？”马库斯的声音沙哑而粗粝，“我告诉你，小子！末世初期，好几个大型避难所，就是因为过于依赖他们那所谓的‘强大AI’，最后完蛋的！AI一旦觉得人类是累赘，是威胁，它会第一个清除你！我们方舟能活下来，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命交到一堆代码手上！”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金属残骸，那曾是方舟主机的一部分智能模块。

    “看见没有？那玩意儿，在最后一次危机里，就差点把我们所有人的氧气供应掐断，想把我们变成一船冰冻罐头！从那天起，秦政就下了死命令，方舟的核心系统，绝对不允许有能够自主思考的强人工智能存在！一个字符都不行！”

    阿杰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他知道老师对AI的厌恶深入骨髓，那是一段惨痛的历史，是方舟高层绝口不提的禁忌。

    马库斯发泄了一通，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巨大的全息图上。那是他根据秦政的要求，初步构想出的“天眼”系统。它不是一个单一的望远镜，而是一个由数百个小型观测镜头组成的庞大阵列，分布在方舟外部装甲的各个节点上。通过将这些镜头捕捉到的信息进行整合，理论上可以模拟出一个口径巨大的主镜，从而实现超高分辨率的观测。

    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最大的难题，就是图像的合成与校正。

    在宇宙中，方舟本身会有微小的震动，加上各个镜头之间因为热胀冷缩产生的微米级位移，都会导致最终合成的图像模糊不清，甚至完全错位。在没有强大AI进行实时运算补偿的情况下，想单靠机械结构和简单的程序来解决这个问题，无异于痴人说梦。

    “精度……稳定……该死的稳定……”马库斯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成批死亡。

    他走到一个尘封已久的仓库区，这里堆放着从地球带上来的各种“古董”。他此行的目标，是一台末世前被某个天文台淘汰下来的大型光学望远镜。这东西重达十几吨，光是主镜的直径就有三米，在当年也算是大家伙了。

    “把这老古董给我吊出来，拆了！”马库斯对着几个工程机器人吼道。

    阿杰不解地跟在后面：“老师，这东西都这么老了，里面的零件还能用吗？”

    “用？谁说要用它的零件了？”马库斯没好气地回答，“我要看的是它的结构！是它的设计思路！在没有先进电脑的年代，那些老家伙们是怎么解决稳定问题的！有时候，最笨的办法，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巨大的机械臂将望远镜吊起，马库斯亲自上阵，戴上护目镜，拿起切割枪，开始对这个庞然大物进行拆解。

    火花四溅，金属的呻吟声在厂房里回荡。他像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一层层剥开望远镜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复杂如蛛网般的机械结构。齿轮、轴承、配重块、阻尼器……这些纯粹的机械构件，在马库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看到了吗，小子？”马库斯指着一个由弹簧和油压杆组成的复杂装置，“这就是阻尼减震系统。它不能完全消除震动，但能把高频的抖动，变成低频的缓慢晃动。这是第一步。”

    他继续拆解，当他打开主镜的支撑结构时，他停下了手。那面巨大的镜片，并非被硬性固定，而是悬浮在一个由多组精密配重块和杠杆组成的系统上，像一个被完美平衡的不倒翁。

    “动态平衡……用重力自身来抵消一部分晃动……聪明，真他妈的聪明……”马库斯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这些老办法，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对于“天眼”阵列那种级别的精度要求，还差得远。他需要一个……一个绝对稳定的“基座”。一个不受飞船本身震动影响的，完美的参照物。

    可是在宇宙里，哪里去找绝对稳定的东西？

    马库斯一屁股坐在零件堆上，点燃了一支劣质的电子烟，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他抬头看着车间顶棚，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方舟内部的新闻。画面切换到了超凡者学院的训练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进行训练。

    新闻播报员用激昂的声音解说着：“……方舟的英雄，‘闪送侠’李浩，正在进行引力异能的精细化操控训练。大家可以看到，他现在能同时控制二十个小钢珠，让它们在空中组成复杂的阵形，并且保持绝对静止！这份控制力，简直匪夷所思！”

    屏幕上，李浩一脸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二十颗亮晶晶的小钢珠，在他面前的空中，纹丝不动地悬浮着，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空间里。

    马库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他手里的电子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静止……绝对静止……”

    他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悬浮的钢珠阵列。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