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

    

    秦政缓缓地，从维生舱里坐了起来。

    

    淡绿色的医疗液体，顺着他赤裸的上半身滑落，露出了那布满了狰狞伤痕，却依旧挺拔的身躯。

    

    他拔掉了身上连接着的各种管线，不顾旁边医疗人员的惊呼和劝阻，一步步地，走出了维生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每走一步，身体都有些摇晃。但他那双眼睛，却重新恢复了神采。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洗尽了铅华的，深邃而又平静的眼神。

    

    他刚才，是在一阵剧烈的争吵声中，被强行唤醒的。

    

    虽然身体还处在极度的虚弱之中，但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他通过医疗中心的内部通讯，听到了舰桥上发生的一切。

    

    “指挥官！您现在不能起来！您的身体……”医疗主管急忙上前，想要阻止他。

    

    秦政只是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然后，他走到了通话器前，用尽力气，说出了那句“都住手”。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艘飞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开拓者七号的登陆艇，在距离机械方舟飞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紧急悬停。

    

    通讯频道里，那嘈杂的叫嚣和争吵，也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镇住了。

    

    秦政，这支舰队名义上和实际上的最高领袖，在最关键的时刻，醒了过来。

    

    “把……通讯，接过来。”秦政对医疗主管说道。

    

    很快，舰桥的画面，以及王舰长和那个机械方舟信徒的影像，都出现在了他面前的屏幕上。

    

    “头儿！你醒了！”王舰长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狂喜，但随即，当他看到秦政那虚弱的样子时，喜悦又变成了担忧。

    

    “嗯。”秦政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机械方舟的信徒。

    

    那个信徒，在看到秦政的瞬间，脸上的狂热，明显地收敛了许多。他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这支舰队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我听到了你们的争吵。”秦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机械方舟，引来虚空，导致舰队损失惨重。这件事，你们认，还是不认？”

    

    他的问题，直接而又尖锐。

    

    那个信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辩解什么“飞升”和“荣耀”。

    

    但当他对上秦政那平静的眼神时，他突然感觉，自己那些狂热的言辞，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在这个亲手摧毁了他们“神迹”，并且从维度通道里活着回来的男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像个笑话。

    

    最终，他低下了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认。”

    

    这个字一出口，开拓者七号那边，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王舰长的脸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在秦政的面前，这些疯子，不敢再狡辩。

    

    “很好。”秦政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既然认罪，那么，就应该接受惩罚。”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但是，不是现在。”

    

    “什么？”王舰长愣住了。

    

    “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政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对着那个机械方舟的信徒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幸存的人员和飞船，全部并入琥珀号的统一指挥序列。你们的维修人员，工程师，必须立刻投入到对整个舰队的维修工作中去。你们的飞船，如果还有动力，就去负责舰队外围的警戒任务。”

    

    “至于你们的罪……”秦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我们活着离开这里之后，再一笔一笔地，跟你们算清楚。”

    

    “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用你们的行动，来为你们犯下的罪行，进行赎罪。你们，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不审判，不惩罚，而是……强行征用？

    

    那个机械方舟的信徒，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开拓者舰长更是急了：“头儿！不能这样！他们是罪人！怎么能让他们继续留在舰队里！这是个定时炸弹！”

    

    “王舰长。”秦政的目光，第一次变得严厉起来，“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我们的舰队，现在还剩下多少可用的维修人员和工程师？”

    

    王舰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在之前的战斗中，后勤人员的伤亡，同样惨重。

    

    “第二，我们的能源，还能支撑多久？我们的弹药，还剩下多少？”

    

    王舰长的头，低了下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被困在这片星环墓地，连星图都没有。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是……生存。”王舰长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没错，是生存。”秦政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人，“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有什么矛盾。从现在开始，这支舰队里，只有一件事情，是绝对优先的。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机械方舟有罪，但他们的工程师，他们的飞船，现在是我们活下去的筹码。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需要他们的人手，来修复我们的战舰。”

    

    “在这个前提下，任何内讧，任何清算，都是在自寻死路！”

    

    “我的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秦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话语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王舰长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理智告诉他，秦政说的是对的。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那些害死他兄弟的罪魁祸首。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拳头。

    

    “我……没有意见。”

    

    随着他的表态，这场一触即发的内部审判，也宣告结束。

    

    秦政强行压下了所有的矛盾，用最不合理，但也是最现实的方式，将这支破碎的舰队，重新整合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目标，都被他统一到了一个点上。

    

    那就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