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深吸了口气,今天在这间堂屋里,他终于可以直起腰板,当着封道余的面,当着卢福的面,把银子拍到卢冠面前。
他不再犹豫,从中仔细地拣出三张一万两的银票,握在手里,大步走到卢冠跟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方才还要把他送进万年县大牢的卢家家主,把三张银票双手往前一递,看着脸色铁青的卢冠,故意大声道:
“卢家主,这是三万两银子,您点点。”
卢冠看着于贵将那三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朝自己递过来,脸上的铁青之色,已经快比得上墨色了。
他不是傻子,这哪里是花钱收他的家具,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一个被胤盛牙行扫地出门的小小牙人,一个方才还在他面前两腿打颤、连头都不敢抬的贱民,现在居然当着他曾经的东家、当着卢府的管家、当着密巡司两个主事人的面,故意扯开嗓门大声说“您点点”。
这是什么?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卢冠活了六十多年,从内阁阁臣到卢家家主,从来只有他居高临下俯视旁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一个牙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卢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丹田直冲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着于贵递来的那三张银票,卢冠猛地扬起手掌,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于贵握着银票的那只手被扇得猛地往下一沉,三张银票脱手飞了出去,打着旋,飘落向青砖地面。
于贵吃痛地缩回手,手背上已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他身后,庞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下意识捂住了嘴。
封道余在旁边看得嘴角一抽,却没有作声。
卢福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急眼了啊......李为君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三张银票,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卢冠脸上,问道:
“卢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庞硕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当即怒然,大声呵斥道:
“卢家主,你动手打人,这可不行啊。”
卢冠将手掌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巴掌的麻痛。
他盯视着李为君和庞硕,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压制不住的怒意:
“打人?老夫今天,可不只是打人!”
他猛地偏过头,对着堂屋门外大喝一声:
“来人!”
话音未落,堂屋外便响起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青砖地面被震得微微发颤。
不过眨眼的工夫,堂屋门外便黑压压地站了二十多名卢府下人,清一色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腰间系着护院的皮腰带,袖口挽到肘弯处,露出粗壮的小臂。
为首的一名护院大步上前,对着堂屋内的卢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家主,人都已到齐了!”
李为君偏过头,目光在堂屋门外那二十多条虎视眈眈的壮汉身上淡淡地扫了一圈,呵笑了一声说道:
“卢家主,你这是在比人多吗?”
“要是比人多的话,我这边,倒也有一些人。”
说完,他偏头看了庞硕一眼。
庞硕哪里还需要他再多说一个字,心领神会,当即转过身子,朝着堂屋门外放开嗓子大喝一声道:
“赵乾!孙力!”
两道洪亮的回应几乎在同时炸响:“在!”
紧接着,赵乾和孙力便带着与他们一同前来的密巡司小旗们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十名小旗身着黑衫白襟飞鱼服,手按雁翎腰刀刀柄,步伐齐整得像一堵正在平移的铁墙,转瞬间便将堂屋的大门死死拦住。
十个人站成了两排,前排五人横刀而立,后排五人弓步蓄势,把二十多名卢府护院硬生生挡在了门槛之外三尺远的地方。
那些护院家丁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密巡司小旗身上那股子从凤阳郡府兵出来的肃杀之气,竟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多迈半步。
庞硕站在小旗们身后,双手叉腰,大胃袋往前一挺,对着赵乾孙力等人朗声喝道:
“都给我把门看好了!放进来一个人,我拿你们是问!”
“是!”
十名小旗齐声应和道。
庞硕转过身,朝李为君递了一个眼神。
李为君微微颔首,将目光重新落在卢冠那张铁青交错的老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卢家主,你到底想怎样?”
卢冠盯视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从椅上霍然站了起来,怒气冲冲道:
“老夫倒是想要问问你,问问你们密巡司!你们到底想怎样!”
李为君凝视着他,看着面前这个坐不住的老头,淡淡说道:
“卢家主,我们来此的目的,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是奉旨前来,请卢家主为朝廷分忧,为圣人分忧,捐出一点银子来。”
“如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可不关我们密巡司的事。”
说着,他抬手依次指了指桌上的茶盏、墙角的青花瓶、以及散落在地上的那三张银票,继续说道:
“刚才,是卢家主你自己说,手头没有现银,只能以家当相抵。”
“我们答应了,费尽周折替你找来了牙人于贵,现在于贵来了,银子也当着你我众人的面点得清清楚楚,给你的三万两银子,一文不少。”
“可你呢?钱递到你面前了,你不收,你是这也不认,那也不认,先是不认于贵,于贵被你逼得差点进了万年县大牢。”
“现在银子拿出来了,你又说银子来路不正,银子来路你质疑完了,又抬手打人,还把府上的护院家丁全叫来围了门口。”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卢家主,你怪不到我们头上。”
李为君语气一顿,眯起眼眸,质问道:
“你现在把人都叫来了,那我倒想问问卢家主,你当真觉得,我密巡司的刀,不锋利吗?”
庞硕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补充道:
“卢家主要是觉得我密巡司的刀不够快,大可以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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