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硕一脚跨进堂屋门槛,连气都没喘匀,便咧着大嘴朝李为君说道:
“找到的何止三万两银子!比那三万两可多多了!”
李为君闻言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端坐在首座上正缓缓睁开眼皮的卢冠,随即收回视线,故意用一种带着几分意外的语气问道:
“那到底一共带来多少钱?”
庞硕嘿嘿一笑,大步跨到李为君面前,把怀里揣得滚热的一沓银票尽数掏了出来,双手往李为君怀里一塞,说道:
“不多不少,一共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李为君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面上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说道:
“五十万两银子?竟然这么?!”
他嘴上说着惊讶,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原本估摸着,林永亭那边顶多会给于贵准备十万两左右,撑死了十五万两。
没想到林公公出手竟然这么阔绰,一口气就备了五十万两。
看来那边是真怕他们钱不够用,唯恐他们在卢家这里掉了链子。
他捏着银票,微微侧过身,面朝首座上的卢冠,故意当着对方的面将手中那沓银票抖落了几张出来。最上面那张赫然印着“纹银壹万两”。
他翻点了几张,又把整沓银票在掌心里墩了墩,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抬起头,笑呵呵道:
“卢家主,钱数没有问题,确实是五十万两银子。”
卢冠的目光落在于贵身上,又在于贵身旁那名怯生生低着头的年轻妇人身上停了片刻,随即缓缓转回目光,从鼻子里猛地哼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侧过脸望向李为君,语气冷硬道:
“李大人,你觉得,这个于贵,可能赚到五十万两银子吗?”
话音刚落,封道余便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猎狗般蹿前一步,拱着手连声附和道:
“卢家主说得是!就是给于贵十辈子的时间,让他再干上十辈子的牙人,他也赚不到这五十万两银子,连零头都赚不到!这其中定有猫腻!”
卢福也往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对着首座上的卢冠沉声禀道:
“家主,老奴这一路都跟着去了,于贵家里虽谈不上破败,但也绝说不上殷实富贵。”
“他家的宅子,是寻常的四合院,院子里只搁了几捆柴火,屋里头也没见什么值钱的陈设。”
“若是他家里头真藏着五十万两银子,怎么还会住那样的宅院?早该搬到城东的府邸里去了。”
话音未落,庞娟那道怯生生的嗓音响起道,“我们家,节俭惯了,不喜欢把钱花在那些地方,我们就喜欢攒钱。”
于贵愣了一下,随即如梦方醒地跟着猛点头,说道:“没错没错,我们两口子就喜欢攒钱!”
“平日里一文钱都舍不得多花!这么些年积攒下来,才有了这点家底。”
卢冠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上,嘴角慢慢牵起一抹冷笑。
他的目光,放在二人身上,宛若在看两个跳梁小丑在他眼皮子底下编一出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的拙劣戏码。
许久,卢冠淡淡说道:“攒钱?给你们十年工夫,你们连一万两银子都攒不够,何况这是五十万两。”
他不再理会于贵两口子,偏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李为君,语气倒还维持着几分客气,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冷硬分明更胜先前,说道:
“李大人,这笔钱,怕是有些问题。”
李为君迎上他的目光,并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去说,而是反问道:
“卢家主的意思是,这钱不能当钱花?拿着它出去买东西,没人会收?”
一句话,把卢冠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回了嗓子里。
卢冠抿着嘴唇,被李为君这一句反问打得滞了一瞬。
李为君没有给他整理措辞的时间,接着说道,“卢家主,钱就是钱。”
“咱们只需要关注一件事,那就是这钱能不能花得出去。”
“在我看来,只要老百姓认,商贩认,柜上认,那它就是实打实的银子。”
“就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那也是于贵家的猫腻,跟卢家主又有什么关系?”
“卢家主只需把东西交出来,收了银子,这桩买卖就了结了。”
“难道卢家主觉得,于贵手里的钱有猫腻,它就不是钱了?”
卢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直直地盯着李为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隐隐泛着白,声音阴冷道:
“李大人,于贵的钱不干净,不干净的钱,我卢家如何敢收?”
李为君看着他,神色平静说道:
“既然卢家主有这个顾虑,那也无妨。”
“我们密巡司,可以为他于贵作保。”
“如果将来能查出他这笔钱是非法所得,到那时候,这桩买卖该赔多少,我们密巡司一文不少地赔给你。”
“可若是这钱不是非法所得,卢家主,你便不必管它从何处来,你只管收下便是。”
庞硕站在旁边,听得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哼哼了两声说道:
“就是!卢家主,人家于贵的钱,可是都摆在这儿了,你还推三阻四,你该不会是不想为君分忧,想抗旨吧?”
卢冠靠在椅背上,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果断否定道:
“老夫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没这个意思,那你就收钱呗!”
庞硕双手一摊,随即转头朝于贵扬了扬下巴,说道:
“于贵,还愣着干什么?点出三万两银子,交给卢家主。”
他说着,从李为君手里把那沓银票又拿了过来,一把塞回于贵手中。
于贵双手捧着银票,手指微微发着颤,却和方才在自家院中时完全不同。
那颤不是怕,而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快意。
他这辈子在西市牙行不知道经手过多少银钱往来,经手的每一笔钱都要赔着笑脸、弯着腰、陪着好话说尽。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像往常一样,赔着笑脸,什么事都能过去。
结果呢,自己差点被送到万年县衙治罪。
而差点让他摊上官司的人,就是面前这个卢冠!
庞硕让自己把钱点出来,也是有意给自己出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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