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三年六月二十八日,北京。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闷热,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布。朱棣在武英殿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却几次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他总觉得心绪不宁,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陛下,”姚广孝坐在一旁,见他心神不宁,轻声道,“您是不是累了?歇一歇吧。”
朱棣摇摇头,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的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有气无力。他望着那片花,忽然想起丘福。那个莽夫,带着十万大军出塞已经快一个月了,应该有消息了吧?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王钺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来,脸色惨白,手中捧着一封沾满尘土的急报。
“陛下!八百里加急!宣府来的!”
朱棣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急报。他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臣朱能泣奏:征虏大将军淇国公丘福,率先锋三万北征,于胪朐河畔中伏,全军覆没。丘福战死,尸骨已收,葬于胪朐河畔。臣率余部退回宣府,听候陛下发落。”
朱棣的手开始发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仿佛不认识那些字。丘福死了?三万先锋全军覆没?他的京营,他亲手操练的京营,就这样没了?
“陛下?”姚广孝见他脸色不对,站起身走过来。
朱棣没有回答。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御案。手中的急报掉在地上,飘落到姚广孝脚边。
姚广孝弯腰捡起,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陛下……”他刚开口,就被朱棣打断。
“丘福!”朱棣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中响起,“你这个莽夫!朕让你活着回来,你为什么不听!”
他一拳砸在御案上,案上的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地。殿中的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姚广孝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朱棣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三万精锐!三万!”他咬牙切齿,“朕的京营,朕亲手操练的京营,就这么没了!丘福,你这个蠢货!轻敌冒进,葬送了三万弟兄!”
他越说越怒,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章扫到地上,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太监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姚广孝终于开口:“陛下,息怒。丘将军已经战死,您再怒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鞑靼。”
朱棣猛地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如刀:“应对?朕要亲征!朕要亲手杀了本雅失里,为丘福报仇!”
姚广孝跪地:“陛下息怒!京营新败,士气低落。此时北征,恐非其时。不如先整顿兵马,待明年开春再作打算。”
“明年?”朱棣的声音冰冷,“丘福的尸体还在草原上,你让朕等到明年?”
姚广孝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坦然:“陛下,丘将军是您的兄弟,也是贫僧的朋友。他死了,贫僧也心痛。但陛下是大明天子,不能只凭一时之怒行事。鞑靼人以逸待劳,我军远道而来,若仓促出征,恐怕重蹈覆辙。”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颓然坐倒在御座上,双手捂住了脸。
“大师,”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沙哑而疲惫,“朕知道你说得对。但朕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丘福跟了朕二十年,从北平到金陵,从靖难到登基。他替朕挡过刀,替朕流过血。朕说过要让他活着回来,他答应了朕,可他没做到。”
姚广孝轻声道:“陛下,丘将军做到了。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将最好的归宿。他没有逃跑,没有投降,他是站着死的。这样的死法,不丢人。”
朱棣放下手,望着他,眼眶泛红:“大师,你说,朕是不是不该让他去?”
姚广孝摇摇头:“陛下,丘将军是自愿请缨的。他是武将,武将的荣耀在战场上。您让他率军北征,是对他的信任。他战死沙场,是对这份信任的回报。陛下没有错,丘将军也没有错。错的是本雅失里,是鞑靼人。”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姚广孝。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中透着彻骨的寒意,“淇国公丘福,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进爵为王,谥武烈。其子袭封淇国公,赐葬钟山。”
姚广孝叩首:“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宣府镇守朱能,率余部回京休整。各卫所加紧备战,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集兵马。朕要给本雅失里准备一份大礼。”
姚广孝抬起头:“陛下真的要北征?”
朱棣转过身,目光如铁:“朕意已决。明年开春,朕亲率五十万大军北征。不灭鞑靼,誓不回师。”
七月初一,朱能率七万京营回到北京。
朱棣亲自出城迎接。他站在德胜门外,望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望着那些空着的马鞍,心中一阵酸楚。三个月前,十万大军从这里出发,意气风发。如今,只回来了七万,还有三万永远留在了草原上。
朱能跪在朱棣面前,叩首不起:“陛下,臣有罪。臣没能劝住淇国公,臣……”
朱棣扶起他,望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脸,缓缓道:“成国公,你没有罪。丘福是主帅,你是副将。他执意冒进,你拦不住。起来吧。”
朱能站起身,眼眶泛红:“陛下,淇国公临终前,让人带了一句话。”
朱棣身子一震:“什么话?”
朱能低声道:“他说——朱棣,末将对不起你。”
朱棣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睁开眼睛,望着北方,喃喃道:“丘福,你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你,朕不该让你去的。”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京营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家属免赋三年。丘福的家人,由朝廷供养。”
七月初五,朱棣在武英殿召集群臣,正式宣布明年北征的决定。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兵部尚书茹瑺出列,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北征事关重大,是否再议?”
朱棣望着他,目光如刀:“再议?丘福的尸体还在草原上,你让朕再议?”
茹瑺跪地,不敢再言。
朱棣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群臣:“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从今天起,全国进入备战状态。各卫所挑选精锐,补充京营。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集兵马,工部打造兵器。明年开春,朕要看到五十万大军在德胜门外列阵。”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遵旨!”
七月初十,朱棣在御书房召见姚广孝。
“大师,”他望着窗外,缓缓道,“你说,朕这次北征,能赢吗?”
姚广孝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打仗的事,贫僧不懂。但贫僧知道,陛下是天子,天命在陛下。本雅失里不过是一介莽夫,成不了气候。”
朱棣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深邃:“大师,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从不说假话。朕要听真话。”
姚广孝望着他,缓缓道:“陛下,真话是——草原辽阔,鞑靼人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军虽有五十万,但粮草补给是最大的问题。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到冬天,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点点头,缓缓道:“朕知道。所以朕要速战速决。找到本雅失里的主力,一战定乾坤。”
姚广孝道:“陛下圣明。但本雅失里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与陛下决战。他会在草原上东躲西藏,拖垮我军的粮草。”
朱棣冷笑一声:“他躲不了。朕有马哈木。瓦剌人在西边,鞑靼人在东边,他们之间本就有仇。朕让马哈木从西边牵制,朕从东边进攻,两面夹击,本雅失里无处可逃。”
姚广孝眼睛一亮:“陛下是要联络马哈木?”
朱棣点头:“对。马哈木已经接受了朕的册封,他是顺宁王,是大明的臣子。朕让他出兵,他不敢不出。”
七月初十,朱棣派使者前往瓦剌,传达圣旨:顺宁王马哈木,即日起整饬兵马,明年开春与大明同时出兵,东西夹击鞑靼。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七月十五,使者出发。朱棣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丘福,”他喃喃道,“你等着。朕替你报仇。”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