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五月初一,金陵。
方孝孺十族被诛的血迹还未干透,新一轮的清算又开始了。这一次,轮到齐泰和黄子澄——建文帝最信任的两个大臣,削藩之议的始作俑者,朱棣起兵时点名要清的“君侧”。
齐泰是在广德被抓的。建文帝自焚后,他逃出金陵,一路向南,想要组织勤王兵马。但他跑到广德时,就被当地的巡检认了出来。他没有反抗,只是叹了口气,伸出双手。黄子澄是在苏州被抓的。他没有逃,只是回到家中,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燕军进城那天,他对家人说:“吾受建文帝厚恩,当以死报。你们走吧,不要管我。”家人不肯走,他就把他们赶出去,锁上大门,独自坐在堂中。
五月初三,两人被押到金陵。
朱棣没有立即召见他们。他让锦衣卫把他们关在牢里,每天送好酒好菜,却不审不问。齐泰在牢中吃喝如常,每日读书写字,仿佛仍在兵部当值。黄子澄却一口饭不吃,一口水不喝。他对狱卒说:“吾为建文帝大臣,不能救社稷,有何面目食朱棣之粟?”
五月初五,朱棣在武英殿召见他们。
齐泰和黄子澄被押进殿中时,两人都已瘦得不成样子。齐泰穿着那件满是血污的官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黄子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却目光如铁。
“齐泰,黄子澄,”朱棣坐在御座上,望着他们,“你们可知罪?”
齐泰冷笑:“罪?我有什么罪?削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我不过是执行而已。”
朱棣脸色一变:“削藩?削藩就要逼死湘王?就要废黜周王?”
齐泰毫不退缩:“湘王自焚,是他自己心虚;周王被废,是他自己不法。与朝廷何干?”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齐泰,你害死了朕的弟弟,还敢强词夺理?”
齐泰望着他,忽然笑了:“朱棣,你篡位夺权,逼死先帝,还敢提‘弟弟’二字?湘王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也会羞惭无地!”
朱棣勃然大怒,拔出长剑。黄子澄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朱棣转向他:“你说。”
黄子澄望着他,缓缓道:“陛下,削藩之议,是臣与齐泰共同商定的。湘王自焚,周王被废,都是臣的主意。陛下要杀,就杀臣吧。齐泰不过是执行而已。”
齐泰一怔,随即道:“子澄,你……”
黄子澄摆摆手,打断他:“齐兄,你我同朝为官多年,今日同死,也是缘分。”
他转向朱棣,目光如铁:“朱棣,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黄子澄生是大明的臣,死是大明的鬼。你要我的命,尽管拿去。”
朱棣望着他,手在发抖。他恨这两个人,恨他们削藩,恨他们逼死了湘王,恨他们逼得他起兵造反。但他也知道,若不是他们,他或许永远不会坐上这把椅子。
“来人,”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冰冷,“齐泰、黄子澄,大逆不道,凌迟处死,诛其九族。”
五月初六,齐泰和黄子澄被押赴刑场。
金陵城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他们看着这两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如今成了阶下囚,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人唾骂,有人叹息,有人落泪。
齐泰走在囚车上,昂着头,目光如铁。黄子澄走在后面,面色苍白,却依然站得笔直。
行刑前,刽子手问齐泰:“齐大人,您还有什么遗言?”
齐泰望着南方——那是孝陵的方向,是朱元璋安息的方向。他忽然高声道:“太祖皇帝!臣齐泰,来见您了!”
刽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他一声不吭。
黄子澄被押上来时,刽子手问他:“黄大人,您还有什么遗言?”
黄子澄望着天空,忽然笑了:“我方孝孺兄在那边等我,我这就去见他。”
刀光闪过。
齐泰和黄子澄死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朱棣要诛他们九族。
五月初七,锦衣卫开始抓人。
齐泰的妻族、母族、子族,黄子澄的妻族、母族、子族……一张大网撒下去,无数人被牵连进来。有人被杀,有人被流放,有人被贬为奴。
齐泰的弟弟齐泰,被抓时正在家中教儿子读书。他看见冲进来的锦衣卫,放下书本,对儿子说:“记住,咱们齐家的人,没有怕死的。”
他被处死时,四十一岁。
黄子澄的儿子黄彦清,被抓时正在岳父家中。他没有跑,只是对岳父说:“岳父大人,小婿连累您了。”
岳父摇摇头:“你父亲是忠臣,你也是忠臣。老夫能与你同死,是老夫的福气。”
两人同日被处死。
五月十五日,第一批被株连的人被押赴刑场。一共二百三十七人。
五月二十日,第二批。一共一百八十九人。
五月二十五日,第三批。一共一百五十六人。
整个五月,金陵城的刑场上,每天都在杀人。方孝孺的血迹还没干透,齐泰和黄子澄的血又染红了刑场。百姓们不敢出门,不敢说话,不敢哭泣。他们只是躲在门窗后面,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场噩梦的结束。
五月二十八日,最后一批被株连的人被押赴刑场。一共九十三人。至此,齐泰、黄子澄九族,共计六百七十五人,全部被处死。
消息传到宫中,朱棣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
“齐泰,黄子澄,你们是忠臣。但朕是皇帝,朕不能让天下人以为朕好欺负。”
他提起笔,在齐泰和黄子澄的案卷上批了一行字:“齐泰、黄子澄,抗逆不降,凌迟处死,诛其九族。其家人,永世不得为官。”
六月初一,朱棣下旨:停止追查建文旧臣。他怕了。不是怕那些忠臣的血,是怕史书上的笔。他可以对活人狠,但对死人,他狠不起来。那些被他杀死的忠臣,那些被他诛灭的九族,都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后世的人会怎么看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陛下,”姚广孝走进御书房,“还有一个人,陛下没有处置。”
朱棣抬起头:“谁?”
“徐辉祖。徐达的儿子,建文帝的忠臣。他一直被关在牢里,不肯投降。”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盛。他望着那些荷花,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徐达教他兵法时的情景。
“徐将军,”他喃喃道,“你的儿子,朕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他。风吹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叹息。